冬生娘
野芒
發(fā)布于 山東 2018-07-31 · 4.5w瀏覽 10回復 12贊



  一


      冬生爹肺癆,身子弱。家里、地里都是冬生娘一個人忙活。自打進了劉家門,她就沒享過一天的福。冬生娘想,都是槽里的牲口,豬整天趴著等著喂;牛就得沒白沒黑地去野里犁田,這就是命。


  冬生爹快咽氣的時候,拉著冬生娘的手說:我走后你找個好人家改嫁吧。冬生給咱娘留下,替老劉家留個后。冬生娘聽了,就像吃了個半熟的葡萄,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澀澀的、酸酸的。


  冬生說:俺長大的了一定孝順娘。說這話他才六歲。冬生娘聽了,就像嘴里嚼了塊方糖沒舍得咽,甜了她一輩子。


  冬生爹活著,冬生娘守活寡;冬生爹死了,她還得守,守著冬生,守著婆婆,守著老劉家一畝三分地兒。


  婆婆是纏足小腳,一輩子沒下過地、干過活。如今歲數(shù)大了,成了病秧子,整年裹著條棉被不下炕,一日三餐要人送到嘴邊。但是老人家鼻子特別靈,隔著墻壁就能聞到男人味兒。偶爾有男人上家里來,她就在屋里喊:“冬生,咱家的大黃呢?又去東院了吧,那家的母狗掉狗子!”要不就喊:“冬生,快把這條吃腥的貓攆出去!”

      這樣,日子久了,就再也沒有人來串門。地里的活也自然沒人幫襯。冬生娘東一鋤頭,西一耙犁,一個人日里夜里沒得閑,到頭來莊家收成稀稀疏疏。


  二


  眼見著鍋里十幾天沒見油腥味兒,冬生的小臉蠟黃。冬生娘挑了些生米,裝到袋子里,準備著去公社大集上碰碰運氣。前腳還沒邁出門,就聽婆婆隔著窗戶喊:把冬生也帶上,我可看不住他!冬生娘知道婆婆的心思,一手牽著冬生,一手背著生米,就趕集去了。


  集市上,人挺多,摩肩接踵。賣米的也挺多,一個挨著一個。冬生娘好歹找了塊巴掌大的地方。左右看看,人家的米都比自己的肥實。


  一上午來看米的人不多,偶爾碰到一個,搭訕兩句就走。太陽一點點跑到頭頂了,火辣辣的烤著,陸續(xù)有人耐不住,收拾米袋走了。


  快晌午的時候,來了個光頭男人,他穿的蠻體面,滿面油光,盯著冬生娘看了好一會。然后把手插進米袋子,抓了一把米,又慢慢松開。瞅著冬生娘瘦癟的上身,嘴里不懷好意的念叨:這米缺肥料啊,成色倒是不錯,就是太瘦了。


  冬生娘,一把就把袋子拽了過來,沒好氣的說:“不買拉倒,躲一邊去!”


  光頭討了個沒趣兒,灰溜溜的走了。


  冬生吵著餓,冬生娘就準備收拾收拾回家。正是這檔口,一輛時風三輪噠噠噠跑過了。可沒跑多遠,又突突突轉了回來,戛然停在她娘倆前面的路上。冬生娘以為來了生意,又趕緊把口袋豎好,重新翻開袋口。


  “曹明花!真是你哎!”一個看上去和她一般大的男人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


  冬生娘一驚,自打有了冬生,幾乎沒有叫她的名字,漸漸地她自己都快淡忘了。


  只見這人平頭,圓臉,粗眉,一雙小眼睛,但目光炯炯。冬生娘覺得似曾相識,但就是一時想不起是哪個。


  “我是趙黑娃!記不得了吧。”來人看她懵懂的樣子,只能自報家門了。


  冬生娘一下子記起來了,臉瞬間也有些緋紅。這個趙黑娃是自己小學的同學,還是同桌。


       上學那會兒,孩子們瞎起哄,說她倆配對兒。弄得兩個人好幾年都沒敢說句話。


  “你做啥來了,趕集嗎?”冬生娘問。


  “嗨,趕集,賣肉唻!”趙黑娃不無豪邁地說。


  “這是你的米?”


  “嗯,俺家的?!?/p>


  “怎么賣的?正好我家里缺米了。”趙黑娃說著,一把大手抓起袋子掂了掂。


  冬生娘知道,這是黑娃故意接濟自己。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這都晌午了,孩子也該餓壞了。你就別耗著了!一塊五我都收了”說著黑娃自己就拿起秤桿,勾上米袋子鄭重其事地稱起米來。


  冬生娘也不好推辭,愣愣的看著他做著這一切。


  “42斤3兩,攏共63塊4毛5。”這趙黑娃念書那會兒數(shù)學就好,算盤頂數(shù)他打得精。


  “哎呀,我這沒這么多零錢了。我沾你點光,給你四十,這里還有賣剩下的肉,就拿它補零吧?!壁w黑娃不由分說,一個人把米扔到了三輪后斗里,又從前面駕駛艙里拿來一大塊包著荷葉的豬肉,塞給冬生娘。


  “俺可不能要你那么多,肉給俺,再找你20!”冬生娘知道就這些肉足夠20多塊。


  “行了,天不早了,俺也得快趕回去。你就別膩歪了?!闭f著趙黑娃已經(jīng)啟動了三輪,噠噠噠開走了。


  冬生娘眼瞅著一點點遠去的趙黑娃,面帶微笑地搖了搖頭。


  回來的當天晚上,冬生娘破天荒地燒了一鍋土豆燉肉。她小心翼翼的給東屋的婆婆端去了一碗,又給冬生盛了一碗。自己則撇了幾塊土豆,舀了一大勺子湯。


  東屋的婆婆,吃完放下碗筷,把冬生喚了過去。


  夜深人靜,冬生睡下了。東屋里婆婆的罵聲也起來了。“這名聲可比肉金貴唻,找野漢子,被雷劈呢!……”那邊罵了一晚上,冬生娘這邊淚流了一晚上。


  從此,冬生娘再也沒去趕集賣米。


  三


  冬生一天天長大了,小伙子壯的像頭牛。眼見著別人家的小子都娶了媳婦,冬生娘一個寡婦家,沒什么外界交際。整天盼啊盼啊,始終沒人來給他冬生提親。


  沒房子不行,這老屋破廟的,誰家閨女肯嫁?!這樣想著,冬生娘就去找村支書要地去了。這些年,經(jīng)濟好轉了許多,家家戶戶都張羅著蓋新房子。村里閑地越來越少,批地指標特別金貴,村支書手里的一個戳兒,掌握著全村人的命運。


  “他三叔,俺家冬生都26了,早該成家了。這沒新房子咋成家啊?俺來就是求你給摁個戳兒,批塊地,給俺冬生蓋新房,好娶媳婦。”冬生娘進了村支書家開門見山。


  自打冬生娘一腳進院子,村支書就瞅見了,也瞅見了她空空的倆手。所以他頭不抬,眼不睜,幽幽地說:“咱村這地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要請示鄉(xiāng)上唻!你說要地就給地,你是玉皇大帝他娘娘???!”


  “孩子他爹死的早,俺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你可憐可憐俺孤兒寡母的唄?!倍锇蟮?。


  “可憐你,我也不能破了鄉(xiāng)上的規(guī)矩!你回去吧,等我請示了鄉(xiāng)上再說?!贝逯荒樀碾y色和慍色。


  冬生娘幾乎是被推搡著出了村支書的院門,回了家。


  日子可以苦著過,可兒子的婚姻大事不能等,不能挨。冬生娘犯愁,幾日里的時間,頭發(fā)白了老多。


  “娘,俺聽說村支書給后屯一個女人看病,給看出孩子來了,人家男人訛了他好幾千塊錢呢?!倍鐾甑乩锏幕罨貋?,吃飯的時候跟娘說。


  村支書早年跟他爹學過幾天中醫(yī),是赤腳醫(yī)生,走村串戶,也沒見他醫(yī)好幾個,但錢倒是積攢了不少。這不后來還托關系,買了個官兒。


  這天夜里,冬生娘瞅著鼾聲如雷的兒子,想想冬生爹臨走時說過的話,淚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末了,她咬了咬牙,抹干凈兩邊的淚,就睡下了。


  第二天,她又去找村支書了。這次依舊兩手空空。


  臨出門前,她用胰子重重的洗了幾把臉,又找了塊紅紙,用嘴唇舔濕,在臉頰和唇上輕輕蹭了幾下。


  “咋又來了哩?!贝逯此M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腚都沒抬,一臉的嫌棄。


  “俺肚子疼,想讓你給看瞅瞅?!倍镎f。


  “嗯?那坐下吧,俺給你號號脈”說著,村支書扯過一個凳子放到方桌旁。


  “你這脈象是有點亂。吃沒吃啥生涼東西?。俊?村支書一手搭在冬生娘手腕上煞有介事的說。


  “沒吃啥生涼的。”冬生娘應道。


  “冬生娘,想不到你這皮膚還怪細嫩的唻?!贝逯€在號脈,眼睛卻一直盯著冬生娘因為緊張而起伏的胸脯,變得輕佻起來。


  “要不你給俺摸摸肚子吧,還在疼。”


  “好!好!你躺里屋床上去”村支書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應承。


  冬生娘脫了棉鞋,躺倒在村支書里屋的床上,自己慢慢地解開了褲腰帶。


  村支書悄悄把外屋的門插了,走進里屋。他把那張粗糙的、有些油膩的右手放到冬生娘的肚子上,左劃拉,右劃拉,嘴里裝腔作勢般不停地發(fā)出絲絲的聲音。


  慢慢的,他就開始不老實起來,手不斷的向下滑。


  冬生娘緊閉著雙眼,微微顫動著嘴唇。這不碲是對村支書莫大的鼓勵,他更加放肆起來,手已經(jīng)伸進了冬生娘的花褲衩里。


  冬生娘依舊沒有什么反抗和拒絕。此時的村支書已經(jīng)完全不需要任何的遮掩,他另一只手猛地抽出了冬生娘的褲腰帶,撇到一邊。馬上就去扒掉冬生娘的棉褲。忽然,冬生娘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領,順勢把他拽倒在自己身上。雙手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摟住了他的脖子。聲嘶力竭地咬著牙,在他耳朵旁一字一頓的說道:我不訛你的錢,我就要你給俺嗯個戳,給俺冬生要塊地!


        村支書此時才恍然大悟,他忙要起身掙脫,但始終脫不開冬生娘那雙原本纖弱的手!


       “你不答應,俺現(xiàn)在就喊人,喊你家媳婦!”聽她這么一說,村支書一個激靈,頓時嚇出了一腦門子虛汗。


  “行!行!我這就給丫你開信摁戳。你快松手,千萬別瞎咋呼?!?/p>


  眼見著冬生娘從自己院子里,風一樣消失。村支書徒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著:這娘們,今天可真是瘋了!


  走進自家院子,冬生娘總覺得東屋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盯的她臉上火辣辣的。


  冬生的新房子很快就起來了。上梁的那天晚上,婆婆讓冬生把冬生娘叫到了東屋。她讓冬生娘坐到自己跟前,撫摸著她的手說:“孩他娘,俺知道你受了委屈。俺替老劉家謝謝你!”


  “娘,你可不敢這么說?!闭f著,冬生娘就哭了。在婆婆這里,她從沒指望落下什么好。婆婆今天這句出人意料的話,瞬間打開了她關閉了多少年的情感閘門。


  婆婆用衣袖給她擦拭完了淚水,從自己手腕上擼下一副鐲子,對冬生娘說:“孩子,我沒啥好東西給你,這鐲子是俺娘在俺出嫁時給俺的,今天俺給你帶上?!?/p>


  “娘,俺不要。還是您自己留著吧!”


  “娘這身子骨也熬不了幾天了,還能帶到棺材里頭去?你就拿著,就當咱娘倆兒留個念想。”


  新房子封頂了。婆婆沒幾天也咽了氣。冬生爹死了,掏空了冬生娘的左心房;現(xiàn)在婆婆也走了,又掏空了她的右心房??纯词滞笊系蔫C子,她甚至寧愿婆婆一直對她冷眼,甚至罵著她合上眼睛……


  四、


  有了梧桐書招得鳳凰來。


  冬生娘的努力真的沒白費。新房一起來,就有人來托媒妁親了。只不過,見了幾個,冬生都不中意,倒也而不是冬生挑剔。因為她家的情況,人家介紹的不是有殘疾,就是要求倒插門。冬生不樂意,冬生娘也不樂意。她辛辛苦苦就是為了給劉家留后,總不能留來留去,只留下她曹明花吧。


  一晃又是兩年過去了。眼見著來說媒人越來越少,冬生娘整天急得長吁短嘆。顯然冬生也著急,他啥也不說,把所有力氣都用到地里,哼哧哼哧從地這頭做到那頭,又從那頭做到這頭。


       沒辦法,冬生娘回娘家待了好幾天。她只能發(fā)動哥哥、嫂子,弟弟、弟媳給自己幫這個忙。央求他們仔細尋尋自己身邊或者親戚里有沒有合適的,給冬生張羅。


       這法子果然湊效。不幾天,她弟媳就帶來了好消息。他遠房表舅的一個侄女,因為上學耽誤了說親,直到現(xiàn)在也沒找對象。復課好幾年,也沒考上,如今考學的心氣沒了,學也不上了,家里給說親也認了。


  只是,人家提出一個讓她弟媳張不開嘴的條件:過了門必須單過。冬生一聽直搖頭。


       冬生娘的弟媳就問他:你不想要媳婦了?。慷f,俺想……俺也想要娘。


  冬生娘反過來勸兒子,娘這身子骨硬朗,自己能照顧在自己,你們過你們的,我過我的。娘累了一輩子,也想過幾天清靜日子。


  冬生終于算點了頭。


  雖說是要單過,可這沒過門之前,還得冬生娘忙活。她一下子掏出了所有積蓄,吹吹打打把兒媳婦娶進了門。


  新媳婦學沒白上,進門第一天就定了規(guī)矩。他們住新屋,冬生娘去老屋;逢年過節(jié)冬生娘可以過來,平時必須自己生火做飯;冬生娘的地,他們給種著,一年4袋面,1袋米。媳婦話剛落下,冬生娘卷起自己的鋪蓋就去了老房。這一晚,小兩口屋子里的燈一直亮著,冬生娘屋里的燈也一直亮到雞叫頭遍……


  莊戶人家的日子密的向院子里老槐樹的葉,黃了綠,綠了又黃。冬生娘每天傾聽著新屋里的動靜,叮叮當當,不管是和諧還是嘈雜,她一直豎著耳朵。她聽呀,盼呀,一個胖孫子就真的呱呱墜地了。


  仿佛一天的功夫,老槐樹枯了的枝椏又冒出了新芽。冬生娘笑開了花,回到老屋里,給婆婆的靈牌磕了個頭,告訴婆婆和冬生爹:老劉家有后了。


  村里的后生都出去打工了。冬生也跟人家去了廣州。快過年的時候,他回來了,偷偷跑到娘的屋里,硬塞給娘300塊錢。冬生娘數(shù)了好幾遍。可這邊高興勁還沒退,新屋子里就吵吵起來了 。這一夜,冬生媳婦罵了一晚上。冬生娘想:莫不是婆婆附了體?


  冬生的兒子,學會了走路。他總是跑到老屋里來,娘倆兒天生的親近。媳婦來叫兒子,孩子哭著鬧著不肯走。冬生娘就對媳婦說,要不跟我一晚吧。


  “都怪你個老東西招惹,臟兮兮的,孩子染了病咋辦!”媳婦數(shù)落著,朝孩子屁股重重的扇了兩巴掌。孩子不哭了,也不鬧了。冬生娘的臉紅紅的,好像這兩巴掌打的是她的臉。


  不久,冬生娘就病倒了。冬生找了輛車拉到縣醫(yī)院一查,胃癌晚期。冬生要把娘留下住院。冬生娘死活不不肯,冬生勉強依了娘。


  回到家里,沒多久,冬生娘就死在了老屋的炕上。據(jù)說她死的時候,媳婦翻遍了她全身也沒看到那對鐲子。只看到她脖子上一邊一個大疙瘩,一個像葡萄,一個像方糖。


    村支書說,那是癌細胞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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