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佛
我曾踏過風(fēng)雨晦朔，仰扣日月河山不朽，我問佛：“如何才能如您般若圓滿？”
佛曰：“等三千年入夢，又三千年夢醒，待到白馬化塵，銀鞍沉沙，方可見陌頭萬畝明月，十里桃花?！?/span>
于是，我隨四季旖旎而來。
我是二月的海棠，將明媚滴落在伊人憔悴的臉龐，她卻惱我：“為何無香？”
我是三月的飛絮，飛越萬水千山，墜落前，鳥兒見了驚呼：“你可是那云中的花朵？”可是，我從未抵達(dá)過云的高度。
我是五月的荷塘，溫柔過月色清冷的時光，月卻告訴我：“此夜此時，千里之外，更有雨兼風(fēng)?！?/span>
我是六月的蒹葭，我聽過炊煙癡戀著河水的秘語，可是，時針帶走了河水，風(fēng)帶走了炊煙。
我是八月的關(guān)山，我曾努力喚起原野的新綠，南歸的大雁告訴我：“季節(jié)在燃燒，不信你摸摸，黑色的灰燼里有歲月的骨頭?！?/span>
我是九月的草蟲，當(dāng)雨滴落進(jìn)憂傷的稻茬，我用最后的吟唱敲擊著月光暗淡的影子，只身葬入，那無邊的銀河。
當(dāng)十月的霜蹄踏過，我所見到過的每一粒種子都在泥土里閃爍著綠意的幽光，待春風(fēng)拂過，又將長出美麗的翅膀，振翅飛翔！
……
春露的玲瓏是我，夏雨的磅礴是我，秋霜的凝思是我，冬雪的嘆息是我；百花的絢爛是我，柳絲的晴柔是我，落木的寂寥是我，枯蕊的惆悵也是我……
一世又一世，我在寂靜中歡喜，也在喧嘩中憂傷。
我問佛：“這可是您無上的智慧婆娑？”
佛微笑：“是！也不是！萬丈紅塵之中，有你要的回答?！?/span>
你若問起我的姓名，我會憶起，蕓蕓眾生里那些如魚在水的相契。
我曾是追山逐水的溪童，這一季，籬落疏疏，小徑初醒。
那時風(fēng)雷聲輕，不擾小童酣夢，不識海棠無香，但見胭脂鮮媚；不聞子規(guī)情殤，只聽黃雀啁啾。我眉眼如詩，我白水鑒心，山間的日月也為這瞳中秋水換色。我在青牛的背上追趕過柳花，在蝴蝶的翼下放飛過紙鳶，我用野地的蓬蒿作箭插滿腰間，峰巒云樹就是我的天涯。驚起卻回見：那榆莢之下的黃童，已成綠鬢的少年。
我曾是騎馬踏花的才郎，這一世，吞詩臥酒，喝風(fēng)擔(dān)月。
思可經(jīng)天緯地，志可吞吐河山，奈何筆下琳瑯，竟成君王胸中丘壑。借我一幅白衣卿相，話說那濟(jì)濟(jì)浮名，怎抵得過這淺斟低唱、袖里桃花。朝在鳷鵲觀，暮宿鳳凰臺，明月三杯邀朋客，竹風(fēng)一曲對騰蛟，揀盡寒枝，任那萬千珠箔銀屏駛過，終究是，笑看碧海磨青銅，人事變滅隨東風(fēng)。
我曾是碧血丹心的將軍，這一世，凜冽如寒星，挺拔似蒼松。
在我的金鱗甲光之上，寫滿了帝王的霸業(yè)，我用泛碧的刀光，在一個又一個馬上黃昏之間，刻直了民族錚錚的脊梁?？茨欠闊熡制?聽那寒笳長嘶，我終是在戰(zhàn)馬傷痕累累的皮革里永遠(yuǎn)地睡去，我夢見了佳人如花的笑靨，聽見了老母聲聲不息呼喚著的我的乳名，來世，請賜予我風(fēng)雨止息，山河寂靜。
我曾是傾城覆國的紅顏，這一世，笑看幾綺羅叢，薄命怨東風(fēng)。
冰雪做肌、白玉為骨，皎若初日、燦若晚霞，明月為我羞澀，牡丹因我凋謝，才郎為我癡狂，將軍因我棄城，就連那九土之上一國之王也因我改寫了盛德流芳。拿起珠翠，我想起二八之年鬢邊那朵小桃花；穿上錦衣，我想念家鄉(xiāng)明月下溪里的素紗；君王在側(cè)，我想起細(xì)雨輕煙之中走來的青梅竹馬。歸，已不得歸；去，已無處去。
我曾是手捧紅豆的思婦，這一世，恨了一生，愛了一生。
十三學(xué)織素，十五貫詩書，十七為君婦，十九卷珠簾，三十不見君來歸，從此不敢至灞橋?？茨茄嗔⑻一L(fēng)，又見鴛鴦棲芙蓉，秋來聽雨打梧桐，雪落數(shù)梅誰與共？醒一更，夢一更，時光的暗影，已填滿了我的眉灣；心上眉頭，眉頭心上，紅豆樹下，猶憶初見，和上靈犀的曲調(diào)，在這豐茂而寂靜的原野上，我已將陰晴圓缺唱成最美的絕響。
我曾是鐘鳴鼎食的名宦，這一夢，鮮花著錦來，烈火烹油至。
弱冠東閣尚書郎，明朝紫金殿上做宰相。笙歌歸來，畫戟門前蠟燈紅；玉液飲罷，錦堂之上笏滿床。本想著，龍銜寶蓋承日久，哪料到，玉輦縱橫終有時；眼看著，二月桃花紅，五月梨花落；卻已見，荷盡已無擎雨蓋，樹倒難尋避風(fēng)枝；年年代代，代代年年，金銀終易主，紅顏成枯骨。
我曾是簪風(fēng)佩雨的孤客，這一世，路多枳棘，步刺我足。
離亭濁酒，足以慰我仆仆風(fēng)塵，這一別，明朝又是新的天涯。倚天彈劍長叩問，此心歸途何處？或曰：淮南千山皓月冷，冀北孟冬江水寒，東海日暮滄波起，西漠長風(fēng)送歸雁。偏說：老子平生，江南江北，不畏狂風(fēng)。今夕何夕兮！昨夜又兼風(fēng)雨，湘君更添白發(fā)。
我曾是披霜帶露的樵夫釣叟，這一世，落花寂靜，啼鳥聲輕。
春草是我的樂章，溪流是我的琴弦，鳴蟬是我的歌喉，一曲又一曲，這是我生命無邊的回響；天地是我的釣臺，明月是我的漁火，紅鯉是我的知音，一幀又一幀，這是我四季輪轉(zhuǎn)的腳印。若是有人問起我的蹤跡：天明江畔煎茶，夜半松下煮酒；春來簪花種麻，秋去修籬結(jié)網(wǎng)；我在白云堆里結(jié)草為襪，我在煙波江心裁霧做衣。
我曾是菩提證道的老僧，這一世，草庵石床，明心離塵。
我把姓名還給了父母，把衣冠還給了故鄉(xiāng)，把癡纏還給了紅顏，把歲月還給了河山。從此作別：一世迷離，三生煙火。不必再嘆，長街漫長、短亭苦短；不必再辯，人情冷暖、世事清濁；不必再念，美人傾國、英雄孤冢。游江海，涉山川，行亦禪，坐亦禪。寶樹在峰頂，喚名作婆娑；綠水掛天河，繡出九芙蓉。
……
我喃喃自語：“又是蓬山一萬重！”
佛問：“人人愛此色身，你可貪否？此身本為苦本，你可怨否？”
答曰：“花開花落樹還空，花事人事盡相同，不貪??；揚(yáng)子江心浪，一如逆行舟，不怨！”
佛問：“萬法皆空，因果不空，若舍此身救人水火，肯否？”
答曰：“善政，人畏之；善教，人愛之；善行，致遠(yuǎn)之，肯舍！”
佛點(diǎn)頭微笑：“行亦佛，坐亦佛，臥亦佛，肯舍，眾生即佛！”
李曉麗，晉寧二中教師。電話：15925101248 郵箱：76424120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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