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做了一件更愚蠢的事——收集她被城管罰過款的所有證據(jù)，包括旁人的說法：什么時間，什么地點，怎么說，什么口音，方言里拗口的字，我們完全照話寫下來；我們查找拉走她三輪車的那輛執(zhí)法車的車牌號碼；聽她和旁人描繪當(dāng)時的場面整理成筆記……甚至我們一致認(rèn)為，公安局的監(jiān)控視頻最有效。但我知道，這樣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收集到了所有證據(jù)之后，她是不是會殺我滅口呢？所有事件的指向只是舞廳那一幕，只是那一幕！就是這樣不可理喻，我覺得自己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我一直想到公安局調(diào)云波社區(qū)的監(jiān)控視頻給她看，但我不想鬧太大，我也知道那是一件多么扯淡的事。不就是被幾個男人摸了一下嗎？賣身也好，掙錢也罷，有什么關(guān)系呢？
為了找到一個證人，我和她去證人老家找。二月六日的早上，我才起床，她就叫我干活，干活就是找完所有能證明她被罰過款的證據(jù)。她說，有一個經(jīng)常在她攤子旁邊賣烤紅薯的男人，因為家里有事回去了，現(xiàn)在必須趕著去他家找到他，讓他給我說說那天的情景。
六日早上下著大雨，我們披著雨衣從云波社區(qū)出發(fā)，走了一公里路去南站坐火車。坐上火車她突然又心疼火車費了，她哭哭啼啼地要我告訴她，去找到那個賣烤紅薯的男人的意義。我知道是什么意義呢？我也很疑惑，我是被她繞疑惑了，明明是她要我來的，現(xiàn)在她問我到底有什么意義？我告訴她，意義就是：賣烤紅薯的男人證明你被罰過款，我們就能活，要是不能，你就會把自己連同我一并折磨死。我左思右想，決定豁出去了，我說：“五嫂，我告訴你一樁秘密，我經(jīng)常叫里面的女孩跟我睡覺，這樣，你也拿了我的短，我就不會說出你的事了。我要說了，你也說我。我爸爸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你告訴他，他要把我吊房梁上打個半死，你看，我也怕，但我跟你交底了?！彼f:“你們男的沒什么關(guān)系， 睡就睡了，挨頓打就過去了?！?/span>
我只好跟她上了火車。
火車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黎明到達(dá)。
我們還算順利地找到了那個男人，但是那個男人說什么，他說：“你兩個狗日的，不就是被罰了兩百塊么，天天煩老子，回老家都要追來，老子賞你們兩百塊，給老子他媽的滾，兩個狗雜種，神經(jīng)??！”我們求他，只要他說說那天的情形，他捏著拳頭，咬著牙大概地說了一下。不過，這已經(jīng)足夠了，已經(jīng)讓我們開心了。
我們又去找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在對面的商場里收銀，我們要問她，二十六號是不是有城管來過，看沒看見他們收了我五嫂的車，知不知道罰過款這回事？我們想過，為了保證收集質(zhì)量，不允許她回答太多，我們問，她說“是”或者“不是”就好。我們問，二十六號是不是有城管來過？她說了一大堆，說來了幾個人，她當(dāng)時在干什么，是怎樣看到的。她說的讓我很厭煩，我告訴她，哀求她，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勉強答應(yīng)。我再問：“二十六號是不是有城管在云波社區(qū)巡邏？”
她說：“是?！?/span>
我問：“是不是收了一輛三輪車？”
她說：“是?！?/span>
我再問：“他們是不是悄悄地出現(xiàn)，引起大伙一陣驚慌？”
她說：“是?！?/span>
我還問：“他們是不是把菜抄到地上用腳踩？”
她說：“是?！?/span>
我拐著彎問一句：“當(dāng)時是罰了一百塊嗎？”
我正為這個“拐彎問”得意著，想著她說“不是”然后補充說，“罰了兩百塊。”就看到她拿起電話，撥了110。
我連忙拉著五嫂走了。
我們還去找了另一個老頭，他是五嫂“野攤子”左側(cè)一家診所的醫(yī)生，他以前給我看過病，他說他當(dāng)時用手機(jī)拍了一段，要我們看看。我看了，但我辨不出那人到底是誰？是不是五嫂？我問她，她也不敢確認(rèn)。
我知道，我完了，徹底完了，我掐自己的大腿，掐臉蛋，用手指挖眼睛：“怎么遇到這么一件倒霉事，怎么把自己搞成神經(jīng)?。俊?/span>
我求那個老醫(yī)生，要她確認(rèn)手機(jī)視頻里的女子是不是眼前這一個？他辨了好久，說是，我才緩下一口勁。但我又懷疑他的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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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她不是說當(dāng)時的罰款是五哥給的嗎？我想，找來五哥一問，五哥親手給的錢，他還能說什么，是他把老婆逼去舞廳的，他有什么臉皮指責(zé)五嫂呢？“就算他要殺你，你也有你的道理，家里人會給你做主?！钡f，我要是見了五哥，她馬上去死。
我們一整天地呆在一起，她害怕我走開，我也不敢走開。我突然有些恐懼的想法，我們當(dāng)中是不是注定要死一個才能了了這件事呢？
我每天失魂落魄地陪著另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我受不了了。但我無法控制。我找老家人借了錢，每天都要跑到菜市場給她買東西，確認(rèn)她還好好的。我請她吃冰桶，吃肯德基，我跑很遠(yuǎn)買芙蓉糕給她吃。我感覺到無邊的恐懼，但我恐懼什么呢？為什么只要看到她，只要買過東西給她，這種恐懼就消失了呢？
有那么一次，我也爬上了窗臺，但我好好想過之后，哭了一回，還是下了窗臺，跑到一家海鮮城給她買了基圍蝦，我看見她吃，她吃得有些開心的時候，我看到她咧著嘴，舔著嘴皮的時候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慰藉和幸福感。我覺得基圍蝦就是我們的救星。
我風(fēng)雨無阻地去借錢，風(fēng)雨無阻地搭車，轉(zhuǎn)車，去給她買基圍蝦。直到有一天，我實在沒錢，從早上六點走路去市中心的海鮮城，走到快十一點的時候到了那里，那天有一對新人在海鮮城辦酒宴，我趁海鮮城服務(wù)員不注意，把他們上到桌上的一盤基圍蝦端走了，我往外面跑的時候，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被追到之后扭進(jìn)了派出所，派出所警員扣了我，讓我打電話給親友。
我驚惶不已，哭哭啼啼對派出所的人說：“如果我今天不能端盤基圍蝦回去，就會出人命的?！迸沙鏊瘑T要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我驚恐不能自已，只好說了。
過了一個小時，派出所警員把我送到省第一人民醫(yī)院見了心理科醫(yī)生，心理科醫(yī)生給我的建議是，也許把這件事說出去，能讓她緩解，許多事實證明，當(dāng)我們害怕的事情真的發(fā)生的時候，我們心里的害怕也就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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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下心決定約五哥談?wù)?，五哥要我去他們家。我說不方便，還是在外面吧。
我在一個有窗口的小旅社看到五哥來了?？粗粋€人上了樓。我放下了心。
五哥進(jìn)了門，我檢查了一下周圍都是空房間，我再次在窗口看了看，沒有人。我是讓五嫂折磨怕了，一個勁問他，我們見面的事有沒有跟五嫂說過，五嫂有沒有可能跟著他。
他說沒有。
我說好，然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然后說了那個醫(yī)生的建議。五哥臉色很難看，說他無法原諒。我說：“那她只有去死了。”
我就像五嫂求我那樣求五哥，求他拿個主意，五哥說：“好吧，我們一面看住她，一面說出這件事，但不要傳得太遠(yuǎn)，找兩個信得過的家門人，說給他們，再讓他們來勸五嫂。”
五哥說那他先回去，讓我等他電話。
我不敢離開那間旅社，坐在那里等五哥電話。
不到一個小時，五哥電話打來了，五哥說：“她可能真的跟蹤我，可能知道我要跟你見面，她把門反鎖了，關(guān)了窗子，開了煤氣?！?/span>
我被人送進(jìn)了精神病醫(yī)院，瘋瘋傻傻鬧到第五天的時候有些好轉(zhuǎn)，好轉(zhuǎn)之后，醫(yī)生允許我去陽臺上放放風(fēng)。
太陽很好，發(fā)威似地照得我頭暈，我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摸出手機(jī)，看到一條留言，我打開，是五嫂哭泣的聲音：
“劉輝，我跟你說的全是真的，我真的被城管收了車，罰了款。但我沒有告訴你全部。我現(xiàn)在要告訴你的是，當(dāng)我走進(jìn)舞廳，接過那個男人給的錢，音樂響起，舞廳關(guān)了燈，我們走進(jìn)舞池，那個男人摸在我身上時給我的快樂。他雖然很下流，摸我的XX，摸我的XX，他摸得我身子都軟了，摸得我想叫出來，摸得我小褲子都濕了。但他讓我快樂了。那快樂讓我到了崩潰的邊緣，我當(dāng)時渾身酥軟，想嚎啕大哭。劉輝，我就要走了，沒什么不能說的，我告訴你，那個男人摸我的腰，把手探進(jìn)胸衣摸我的乳房，用三個手指頭搓我的乳頭，那快樂讓我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你侄女第一次吃我的奶，你回去問問你媽，你第一次吃她的奶，她是怎樣快樂的……所以，第二天晚上，就是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劉輝，我以為我很堅強，但那都是假象……我以為我是個純潔的女人，但我連自己都騙了……”
我沒有聽完，把手機(jī)拿得離耳朵遠(yuǎn)遠(yuǎn)的，手往后一抬，使勁砸向?qū)γ娴膲ι稀?/span>
我不知道，事情是否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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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 ：五嫂死了，五哥恨上了我。五嫂為什么死，我跟家里說了。家里人說：
“怎么這么想不開呢？”
“不就是被城管罰了兩百塊嗎？一輛破三輪又值多少呢？”
“退一萬步說，就是去舞廳讓男人摸幾下又會怎樣？會少塊肉??？現(xiàn)在的社會……”
他們罵五哥：“你賭嘛，現(xiàn)在老婆死了，你拿什么去賭？”
五哥回了老家，去鄰村一個寡婦家上了門。小侄女跟著三大爹三大媽在村里上了中學(xué)，成績還挺好。前些天回去，聽得有小伙子請了媒人去找三大爹，要說小侄女做媳婦。小侄女這會初三快畢業(yè)了。三大爹的意思，那個小伙子家有面包車，有變形拖拉機(jī)，還有三層小洋房……
小侄女這會比她媽出嫁時還小兩歲呢，不知命運如何，想來不免悲傷，暫記到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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