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看到她是在一個星期后。她依然擺著“野攤子”。她看到我，舀了幾勺青玉米，裝了兩根青筍，裝了一把薄荷，拿了兩段藕。我走過去，她遞給我。我說：“我自己不開火。”她說：“那怎么行，你幫我推了車。”我說：“你拿給我，我又不做飯，不如在你家吃?！?/span>
她說：“看我糊涂了，就應(yīng)該叫你去家里吃飯的?！?/span>
我問她：“五哥去哪了？”她說：“死了?！蔽抑溃谥湮甯?。這些年我多少聽說一些五哥在外面的事。五哥后來性情大變，染上賭博惡習(xí)，賭得家產(chǎn)散盡。
我問她：“那什么時候能見到五哥？”
她說：“看你的運氣，運氣好，吃中午飯能見到?！?/span>
吃過中午飯，我還是沒見到五哥。
?
在她那吃過飯后的第四天傍晚，發(fā)生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天傍晚七點多，我和朋友上網(wǎng)出來。網(wǎng)吧旁邊是一家關(guān)燈舞廳，我和朋友約著進去，想著找個女孩玩玩。朋友夸張地摸著我的胸膛，我夸張地“啊啊”叫著，手揉著褲襠做些下流的動作。
我們進去后——這是我第一次涉足這種地方——朋友很熟練地去那些暗格子里看。走了一圈，他也沒看中一個。我站在吧臺邊，旁邊一個女孩子來和我搭訕，問我玩不玩？我上網(wǎng)上的天昏地暗，手腳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便用右手拉開她的領(lǐng)口往里看。就這樣看的時候，里面放的歌停了，然后燈亮了。我被燈光吸引，無意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五嫂從里面走出來。她看到我的時候，我就像手里丟開一塊烙鐵一樣，松開了那個女孩的領(lǐng)口。我當(dāng)時想跑，但她已經(jīng)看到我了，我是跑不了的。我想過去跟她解釋一下，說些好話，讓她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賤笑著，不自然地甩甩那只扯開女孩領(lǐng)口的手，捻著手指，然后朝她走過去，還沒說話，她先渾身一陣顫抖，拉住我：“八兄弟，我三輪車被城管收了，還罰了兩百的款。八兄弟，我……你到外邊來，我跟你說。”
我被她拉到舞廳的陽臺上，她顫抖地哭了起來，驚惶失措地說：“八兄弟，你行行好，要不然我活不了了。我是個爛女人。但是……你不知道，城管昨天收了我的車，罰了我兩百塊。我吃了屎了，想著把那兩百塊再賺回來……我昨晚才第一次來，真的。我是吃了屎了，心疼那兩百塊，想著把錢賺回來……我真的昨晚才進來這里。昨晚，我才得到三十塊……我沒做別的，就是跟他們跳舞。八兄弟，我吃了屎了……八兄弟，你不要跟人說。”
我點點頭，朋友在旁邊看見，走出來說：“你小子有艷福，還他媽躲著陽臺上調(diào)情?！?/span>
我只顧點頭，說：“我不會說的?！比缓罄笥雅芰恕?/span>
第二天，我依然去跑步。正跑著，突然被一個從樹叢里鉆出的人攔下，我認(rèn)出是五嫂，問她怎么不賣菜了？她沮喪地看著我，一直對我重復(fù)她只是心疼被罰掉的款，是吃了屎了，才想到去陪男人跳舞的。
我不好說什么，只能安慰她，我不會說的。
她不放心，拿出一沓錢塞進我的衣兜。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然后，她說要請我去吃飯。
我看看手機，也快十點了，就跟著她隨便找了家飯館坐下。
吃飯的時候，她說：
“二十六號，我擺著攤子，城管不知什么時候悄悄站在我后面，先是一只手扯住我的手膀子一下用力把我拖開，然后三四個人把我一車菜抄在地上，用腳踩了。他們把我的錢袋子收了，稱收了，后面的人把車開過來，把我三輪車抬到他們的車?yán)锢吡?。他們還給我開了罰單，要罰兩百塊。我當(dāng)時死咬著不給，說我沒錢了。你五哥那個狗東西不知怎么聽到了風(fēng)聲，氣沖沖跑過來，甩我一耳光，說我丟他的臉，說我只長前眼，不長后眼，然后掏了兩百塊給城管。你們劉家一家子——看你，還有小的那些長大是個什么樣子——沒一個成器的。”
我說：“是。”
她說：“我心疼啊，八兄弟。丟了兩百塊，比我丟了命還心疼。我當(dāng)時……是……就是吃了屎了，想怎樣把那兩百塊拿回來。我追著城管，追著他們的車，一路追，一路發(fā)瘋似地哭，追到人民路，直到我看不到他們的車了。
“八兄弟，我怎么跟你說呢，我剛嫁到你們劉家那會兒，地上有個爛豆子都要撿起來，你媽都說，你要是能娶到我這樣的媳婦多好。我就是那么小氣的人，路上見到一角錢，沾了泥巴，糞水，別人嫌臟，我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人不嫌，我要揀起來。你媽都說，能娶到這樣的媳婦是祖上的造化。
“八兄弟，我是死腦子，我吃了屎了，我丟了兩百塊，心疼的著了火。我想怎么才能再得到這兩百塊。你知道，你侄女討你三大爹三大媽的嫌，討你五哥的嫌，說她是個女孩。他們不要她在老家上學(xué)，讓她跟著我，橫豎死活跟著我。我在蘭城給她找了學(xué)校，蘭城的學(xué)雜生活開支你是知道的，一年兩萬多。八兄弟，兩萬，嫂子不是說難聽話，你可能長這么大沒捏過那么多錢?，F(xiàn)在正月過去，二月底她要開學(xué)了，我是湊了一些錢，哪里又夠呢？那她明年呢，明年升初中，升初中要是還在這里上，天上不落，地里不長，哪里來錢呢？
“八兄弟，我是吃了屎了，我想那兩百塊想得魂都沒有了。我追到人民路，沿路返回，走到鐵路那兒，鐵路那里有家舞廳，就是你們?nèi)サ?，你見到我的那個舞廳。以前有個跟我買菜的，她說她就在那里面上班，好歹一個晚上兩三百，只是陪著男的跳跳舞。我穿著圍裙，手里還捏著一把被踩得稀爛的豆芽，鼻涕眼淚就下來了。五嫂還沒怎么哭過，嫁你五哥那會兒，娘家人說，出嫁的女兒離開父母要哭才好，可我沒哭，哭什么呢，不就是換個生活環(huán)境嗎？我后來生了你侄女，你三大爹三大媽每天不拿臉對著我，我也沒哭?？晌夷翘炜蘖?，為了兩百塊錢哭了?！?/span>
五嫂掩面哭了起來，接著說：“八兄弟，我是吃了屎了，你劉家人沒一個好東西，可也不能有我這樣的呀。我做了什么，讓一些老的，小的，流氓，混混往身上摸，摸這兒，摸那兒，我是吃了屎了，你五哥我都不準(zhǔn)他那么摸我。我吃了屎了，讓那些狗東西往我身上摸。
“可是八兄弟，我就去過兩次，就是那天晚上，我丟了圍裙，丟了爛豆芽，在旁邊有個澆花的水龍頭那兒洗了手。我不想的，可我老想著那兩百塊，我想著我以前揀爛豆子，揀別人嫌臟的一角錢，我就不能原諒自己。一顆爛豆子跟一車新鮮的蔬菜怎么比？一角錢跟兩百塊怎么比？還有那輛車呢。八兄弟，你五哥說我活該。我是活該，我只長前眼，不長后眼，我怎么沒注意到城管在我后面呢。我活該。
“我進去了，舞廳很暗，我知道我進去了意味著什么。你說，你們劉家人個個混賬濃包，但都是清清白白的人，我怎么這樣下作。我想著，我只是來拿回那兩百塊的，是來拿錢，不是來賣身子的。我走進去，發(fā)現(xiàn)那些女孩都穿得少，我遲疑著……不說了，八兄弟，總之，我也把泥乎乎的外套和笨重的毛衣脫了，只穿了一件薄衫，我走進舞場中央去，不斷張望，我害怕死了，剛想轉(zhuǎn)身出來，就有個男人來約我，手里拿著十塊的票子，我那么想，我只要陪二十個人跳舞，兩百塊就回來了，然后接著賣菜，或者去做別的。
“舞廳很暗，我鼓勵自己不會有人看到我褲腳上的泥巴。
“可是你看到了！這讓我怎么辦？”
她的話讓我感覺受了點威脅，我本身是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我壓根不會覺得有說出這件事的必要?？晌夷茉鯓?。我只好安慰她：“五嫂，我不會說的，你看，我當(dāng)時扯開那個女孩的領(lǐng)口的時候，我也害怕你跟家里說，我沒想到你會先說，你要是不說，我還以為你只是陪個朋友跳跳舞。就算是你說的那樣，那又怎么樣呢，我肯定會忘了這件事，我也扯開那個女孩的領(lǐng)口了，要說，我們都不好。我也是那個家里的，我也害怕有人知道我去那里玩?！?/span>
她還在哭：
“我話說得難聽，你們男的不一樣，就說你，八兄弟，你當(dāng)兵出來的，你是第一次去那里嗎？你沒有叫過那里面的女孩子跟你睡覺嗎？你們男的是可以不在乎的，可我不一樣，我是一個女人。為人妻，為人母的婦道人家?！?/span>
我聽她那么說，有些不高興，又怕她沒完沒了。
但我能說什么，我看著她擺下的一桌菜，捏著她給我的一沓錢，我能怎樣。我直說有事，想先走了。我遞出錢，想把錢還她，她說：“你是鐵了心不讓嫂子好活嗎？”
我只得說：“那我收著，你手里緊了，就來我這里拿，我就先走了?！蔽耶?dāng)著她的面點過錢，一千塊。
她說：“八兄弟，你不能走！我要帶你去見城管，讓他們告訴你，我真的被罰過兩百塊?！?/span>
我還沒起身，她就已經(jīng)走過來了，拽著我的衣角。我心里想著徹徹底底把這件事告一個段落，就答應(yīng)了她。她終于不哭了，忙著給我夾菜，要我多吃點。我看著她臉上逐漸露出的笑容有些欣慰，想著跟她去城管那里一下，然后按照她的意思，確認(rèn)她的確被罰過款，確認(rèn)她不是去賣身子，確認(rèn)我知道事情真相，保證不會胡說。這件事情就結(ji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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