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xiāng)記（組詩）
生銹的鐵釘
幾日暴雨，河水漫過了河岸
兩岸終于連在了一起
雜草在水面漂浮著
像日子的碎屑
我知道過不了幾日
這條河就會再次干枯
父親在屋里整理著行李
把衣服一件一件裝進皮箱里
剛從一個城市回來幾天
明天又要去另一個城市打工
成為一臺攪拌著心中石塊的攪拌機
一根繃緊了神經(jīng)的鋼絲繩
唯獨不會成為他自己
此刻整個房間里只有我們父子兩個
我們一起沉默著，像兩塊磁鐵
天色越來越黑
父親慢慢走進夜色里
像一枚生銹的彎曲的鐵釘
被生活的重錘
又狠狠地往黑暗里砸進了一寸
焊工
從那一閃一閃的強光中
我看到了父親的臉
一張黝黑脫皮的臉
但我卻不敢直視那強光
它像一根根利刺
刺痛我的眼球和神經(jīng)
而父親和它之間
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父親必須盯緊那疼痛的源頭
用一根焊條把生活的缺口堵上
那焊接處像是傷口結(jié)出的痂
父親多像個醫(yī)生
為城市接骨，焊接傷口，包扎
但我知道他是個病人
他永遠無法焊接好自己的傷口
在一個個焊接好的鐵架旁
父親緩慢地移動著
遠遠望去他就像一根焊條
被生活一點一點地點燃，融化
伴隨著一陣陣的強光
直至黑夜不再閃爍
慢慢地他被焊接在城市的骨架里
晚風(fēng)
晚風(fēng)把夏日的炎熱驅(qū)散了一些
叫了一天的鳥回到了它的巢
被暴曬了一天的樹葉
開始在夜色里交談
忙了一天的祖父在院子里歇息
月光灑在它黝黑脫皮的背上
像涂一層白色的膏藥
沒有一絲疼痛的聲音
只有晚風(fēng)輕輕拂過
夜色如水，事物的倒影
在沉默中微微地痙攣
又迅速收攏在自己的黑暗里
萬物已在自己的命運中
學(xué)會了忍耐
祖母和槐花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那么老
祖母把滿頭白發(fā)染成了黑發(fā)
但那臉上的皺紋還在
尤其笑起來時
像擠出來的一條條溝壑
由于患青光眼多年
她的一只眼睛已經(jīng)看不清
但她的心卻還明鏡似的
人老了，心里不能裝太多的事情
兒孫們生活里的苦不能再讓她承受
但有時她仍會從我話語的間隙里
聽出那一絲生活的痛楚和無奈
她就會整宿失眠，連聲嘆氣
所以不能讓她知道太多
關(guān)于我們生活里的疼痛和磨難
這次我從外地回來
我看到她一個人坐在槐樹下
頭頂?shù)幕被ㄩ_得像雪一樣白
我一度懷疑那是祖母的白發(fā)
風(fēng)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緩緩落了下來
槐花那么白，那么美
但在窮人眼里它卻是一種食物
此刻祖母坐在樹下吃著用槐花做成的飯
靜靜地咀嚼著自己一生的回憶和苦難
她是那么的瘦小，那么的孤單
吃藥
壓垮一個農(nóng)民的
不是一車伸長了脖子也拉不動的貨物
不是一袋彎了腰才扛得動的麻包
更不是一袋一百來斤重的水泥
僅僅是一枚小小的只有一克重的藥丸
吃再多的苦他都沒有怕過
干多重的活他都不嫌累
他就怕一枚枚小小的藥丸
一下子引出了他身體里所有的疾病
那疾病就像一場地震瞬間崩塌了他的身體
為了修補那破敗的身體
他不得不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藥
仿佛生活里所有的苦
在那一瞬間都壓在了他的喉嚨里
他說不出來只好把它們一并咽下去
一個吃了一輩子苦的農(nóng)民
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隱忍和逆來順受
所以你幾乎不會看到一個快要七十歲的老父親
他手里抓著一把彩色的藥丸
躺在病床上歪著脖子偷偷地流淚
看母親
在地鐵口見到她時
她手里正拿著幾個剛撿到的空塑料瓶
羞愧立刻爬滿了我的全身
我感到臉上一陣滾燙
我把瓶子狠狠拽出來，扔到了垃圾桶里
她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呆呆地望著我
到了她住的六平米的出租屋之后
我卻成了一個真正犯了錯的孩子
滿地的空瓶子和舊紙箱堆滿了我的神經(jīng)
那個密閉的空間像個高壓鍋一樣蒸煮著我們
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臉上的皺紋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上劃來劃去
當(dāng)我得知：
白天她是一個酒店清潔工
中午她是一個飯店兼職服務(wù)員
夜晚她是一個撿垃圾的農(nóng)婦時
我就像她撿到的空瓶子一樣
被一雙手?jǐn)Q在了一起
這次她見我，是為了讓我回老家給她拿藥
她說城里的藥太貴，掙的工資都不夠
這些錢還要攢下來給我買房
她給我說了一大串藥物的名字，像背書一樣
從屋子里出來之后我?guī)е浇值郎仙⒉?/p>
不一會兒她就累了，我們坐在長椅上休息
城市的柳絮一直在飛，像冬天里下雪一樣
我們好大一會兒望著高樓一句話沒說
晚上我又帶著她吃了飯，買了水果
最后我獨自一人乘坐地鐵回到了我的出租屋里
天很黑，分別時我們看不到彼此流淚的眼睛
祖輩們
我的祖父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
三年間他中風(fēng)過兩次，去過兩次重癥監(jiān)護室
幸運的是每次死神都與他擦肩而過
他恢復(fù)得很好，沒有落下什么后遺癥
醫(yī)生囑咐他以后不能干重活兒了
但每次只要病一好他就會立馬勞作
不是去地里干重活，就是去板廠里做苦工
誰勸他也不聽，他還會生氣
他不能停下來，他一停下來
就會心煩，就會覺得自己沒用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的祖父很可憐
拼命干活，是他這一輩子活著的意義
村里人都說他不是享福的命
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外祖父
臨死一周前還在公路上給人卸沙子
用干裂的手指數(shù)著那幾張破舊的鈔票
母親給他買的牛肉他一直沒舍得吃
他就走了，離開了這個讓他受苦受難的人間
我一度不理解我的這些祖輩們
有一次祖父和祖母在廚房里做飯
我在外面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孩子們都難，到時候我們的錢就分給三個孩子”
返鄉(xiāng)記
回到故鄉(xiāng)時，果子已在樹上熟透，
掛在枝頭，給人帶來誘惑和希望，
也給人帶來些許憂慮。
有些果子被老人摘取存放，
有些則被蟲子和鳥兒吃掉。
我看到祖母時，她的身子又小了一些。
祖父又黑了一些，
他們剛從地里干活回來。
父母還在兩個不同的異鄉(xiāng)打著工，
我見不到他們，他們也見不到彼此和我。
屋里的白墻，由于忍受不了潮濕和孤獨
又跌落了很大一塊，
像傷口裸露在那里。
窗臺上布滿了灰塵，墻角里
蜘蛛們在自己織的網(wǎng)里安睡著。
風(fēng)有時很大，有時很小。
院子里飄著楊絮，有那么一瞬間
我把它們當(dāng)成了雪——
冬天里融化在樹枝上的那些雪
又從樹的身體里長了出來。
也許生活里的雪，從未消失過。
老屋
每個村莊幾乎都有一座破舊的老屋
那里面的老人已離去很久
他的兒孫們已搬到城市里居住
老屋的屋頂已經(jīng)坍塌
院子里長滿了沒膝的雜草
無人再問候這塊土地
只有幾只老鼠和幾條青蛇住在里面
這幾年農(nóng)村發(fā)展得越來越快
各家各戶都蓋起了平房和樓房
一座破舊的老屋站在中間
像一個留守的孤寡老人
小心地珍藏著你兒時的回憶
有時你會盯著它看很久
仿佛那門口的石凳上
還坐著你的姥姥、李爺和王奶
你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有時他們會笑著問一句你是誰家的孩子
有時老年癡呆的他們會把你辨認(rèn)很久
以為你是他多年沒回來的家人
或是迷路很久突然回到家的孩子
鄉(xiāng)下清晨
清晨的樹林是被鳥鳴洗滌過的
微風(fēng)中有它們的回聲
你也剛剛被夢洗過
身體里還殘留一些夜的痕跡
從葉子的蟲洞上傾斜下來的光
剛好滑到你的瞳孔里
你清醒了許多
院子里結(jié)滿了水果和蔬菜的果實
花期早已過了
蝴蝶們還在尋覓著花香
推開門
一只麻雀撲棱一聲從屋檐里飛出
它的幼崽還在巢里小聲地呼喚著它
我的祖母早早地就在院子里
澆灌這片干涸的土地
新的一天在勞作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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