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完整的扶貧檔案
劉曉剛和李大田又沿著原路回到村委會，英英老師還在苦苦等著，聽說阿力并沒有丟失，爺爺已經(jīng)去找他了，她微微放寬了一點心，但很快又七上八下，萬一爺爺找不到他呢，萬一阿力又是去了別的地方呢，萬一阿力迷路了或者掉山溝里，遇到野獸了呢，而且，阿力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不跟家里人或小伙伴說一聲？
種種的“萬一”和一個個為什么，讓英英老師又焦慮起來。
劉曉剛叫她別著急，先回學(xué)校去，給孩子們上完今天的興趣課，他和李大田想辦法邀約人，一起進山去幫著爺爺找阿力。
倆人送走了英英老師，劉曉剛就迫不及待地查看起村里的建檔立卡情況。
李大田是個做事認(rèn)真的人，村委會里，苦竹凹的地理位置，路線，村況，各種報表、財務(wù)往來，人口狀況，人員流動信息，都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門別類掛在墻上，要查看什么十分方便。給貧困戶建檔立卡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李大田記錄得更仔細(xì)，各家各戶的生活現(xiàn)狀，收入情況，困難程度，補助形式，對點幫扶的單位、個人……他還對村里人做了分類，老弱病殘，沒有勞動能力的，生產(chǎn)生活條件最為艱苦不具備脫貧條件的，脫貧能力不足，缺乏自信志氣的……就連縣里、鄉(xiāng)里，但凡有部門領(lǐng)導(dǎo)、扶貧干部，來過苦竹凹，看望、尋訪、慰問、幫助過哪些貧困家庭，哪位孤寡老人，送了慰問品慰問金，或幫著干什么活兒，吃過幾餐飯，留下多少餐費水費的，都被他一筆一筆記得很詳細(xì)很詳細(xì)。
阿力家的記錄卻有些不同，他家一會是建檔貧困戶，表上羅列著家庭的困難情況，一會又是摘帽戶，表上一片空白，家庭記錄為零。
這樣的記錄反反復(fù)復(fù)好多次了，劉曉剛感到十分奇怪。
李大田告訴他，阿力家真的最令人頭疼，苦竹凹整村脫貧，他們家很關(guān)鍵。但現(xiàn)在的情況是根本沒法建檔。阿力爸爸天天來嚷嚷要扶持要補助，要立為特困戶，緊緊抓著那頂貧困的帽子不許動，可阿力爺爺總是來要他取消，他說他家不困難，有吃的，有住的，他是守林員還有工資，所以，堅決不讓李大田登記。
劉曉剛沒想到阿力家會是這種情況，像阿力爸爸那樣成天哼哼著自己窮，天天來鬧著要補助要錢的人，他見過不少，有的人，為評上“貧困戶”可以爭得不可開交，而一旦當(dāng)上了貧困戶，又為不愿意摘帽而爭得不可開交。這樣的人，他也是見過不少……
可像阿力爺爺這樣，自己說自己不窮，不愿意戴窮帽的人，他記憶中似乎很少很少，看來，這老人家，雖只是個守林人，卻有著一份難能可貴的氣度呢。
硬氣！李大田說，這老山倌硬氣得很，人窮從來不志短。他要做的事，沒人攔得住，他固執(zhí)起來，那是幾條牛都拉不轉(zhuǎn)的。
李大田對劉曉剛說起了一件事。
有一天他在村委會看書，阿力突然來找他，說有要緊事要跟他說。
李大田就說，阿力，是不是為了申請貧困戶的事？你看，我已經(jīng)跟你爸爸說了，你們家確實符合貧困戶標(biāo)準(zhǔn)，我們會考慮的……
沒想到阿力卻說，大田伯伯，誰說我是來申請貧困戶的，我是來要你撤銷的，你上面記著的，是我爸爸的意思，我現(xiàn)在跟你說的，是我爺爺?shù)囊馑?，也是我的意思，還是媽媽和奶奶的意思……
阿力的一番話，倒把李大田繞糊涂了，那么，到底是申請呢還是不申請，我們當(dāng)然尊重大多數(shù)人的意見，但我們也要看實際情況……實際情況是，你們家的確貧困……
不，阿力幾乎是叫了起來，爺爺說了，我們家不窮，不困難……
可有的人家，比你們情況好得多，也還來申請呢。
我們家什么都有，我們不申請。
真的。
嗯。
阿力很認(rèn)真地點點頭，表情十分嚴(yán)肅。
你看，這老頭，就是這樣的倔。還有那，春節(jié)時縣里鄉(xiāng)里來慰問，送一點米啊油啊一點錢啊，他從來不爭不鬧，遭災(zāi)了，發(fā)放救濟款，他也是不爭不鬧，評低保戶，他也是不爭不鬧。后來我想給他悄悄補貼一點工資，他是守林員，每個月有一千塊錢，按貧困戶人均收入六百元的標(biāo)準(zhǔn)，他們家遠(yuǎn)遠(yuǎn)不夠。其實老人工作很辛苦，兩千多畝林區(qū)，每個月都得來來回回走上幾圈，那么多年的巡山，都繞地球多少圈了，這點工資實在是太微薄太微薄。可老頭認(rèn)為已經(jīng)很多很多了，一斤鹽巴才多少錢，一尺布才多少錢，阿力的一只畫筆一個作業(yè)本才多少錢，這個一千塊，那是可以買多少鹽巴多少布多少畫筆作業(yè)本子啦。
而阿力爸爸卻恰恰相反，很難纏，動不動就提條件，伸手要好處。你要批評他吧，他嘴巴子比你還能說，你說一句他可以駁你十句一百句。你要順著他吧，那他是得寸進尺，沒完沒了。你要說他有幾個錢，他把衣兜全翻出來，告訴你他是多么的窮。你要說他懶吧，他更是跳起老高，劈里啪啦可以舉出一大堆例子來證明他比你勤快，唉，這個人那……
李大田正要說什么，突然門外一陣騷亂，有人在咚咚跑，有人在尖聲驚叫，狗也在汪汪汪。雜亂的腳步聲，陣陣驚叫聲，還有狗的狂吠，一片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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