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阿力的家
這段時間劉曉剛非常忙非常忙，忙得連包子都沒法給孩子們做了。
他一直在忙著苦竹凹整村搬遷的事。
這是縣里扶貧工作的一個重要項(xiàng)目，從上到下，都盯得緊緊的。劉曉剛從選新的村址，做新的規(guī)劃，一直到設(shè)計(jì)、圖紙，施工隊(duì)伍的組建，土方工程完工，平整地基，打屋基，運(yùn)送水泥沙子鋼筋，甚至一直到水電太陽能沼氣池等各項(xiàng)配套設(shè)施，直到栽安居樹種定根竹，可以說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他和李大田那是一絲不茍，全程參與。
新村就坐落在嘎魯山半山腰，離苦竹凹就一箭之地，也就是上個坡下個坡，前后不到十公里的距離。
為了這個距離，苦竹凹走了整整一千年。
村里人都很喜歡那個位置。
藍(lán)天下，嘎魯山就像一把太師椅，新村就坐在椅子上，背后是嘎魯山，前面是嘎魯壩子，壩子中間蜿蜒著嘎魯河，靠山臨水，視界開闊。
按縣里的要求，要盡快建好新居，讓大伙兒火把節(jié)前搬過去，在新村過一個意義重大的火把節(jié)。
也就是說，用不了多久，苦竹凹人就能搬入新家了。
所有人都很開心，都在盼著這一天，劉曉剛也很開心，向孩子們保證，搬到新村，他還要給孩子們做包子，不，他要烤面包，做甜甜圈，就用苦竹凹的苦蕎，摻上面粉洋芋粉，烤出最香最軟，刷了巖蜂蜜和野莓汁的圓面包和甜甜圈，讓孩子們吃得舔鼻子尖……
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全村人一條心，做好這個苦竹凹自古以來最重要的頭等大事。
俗話說：人心齊泰山移。整村搬遷雖然不是移動泰山，但牽涉面廣，工作量大，艱難程度也不亞于移山填海了。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在“移山填?！钡年P(guān)鍵時刻，必須很好地協(xié)調(diào)好各種關(guān)系，做好方方面面的工作，可千萬別出差錯。
所以一聽說阿力不見了，劉曉剛的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梢幌氲桨⒘Φ募?，劉曉剛就坐不住了。
劉曉剛對阿力家并不陌生。
還是剛到苦竹凹住下來那會，李大田就帶他走訪過阿力家。
那是一個怎樣的家??！
幾間陳舊擁擠的土掌房，屋里倒挺整潔，可是那簡陋的陳設(shè)，窘迫的狀況，毫無遮擋地暴露著家里的貧困。
家里的人，爺爺奶奶還挺精神，爺爺每天去山上，有時幾天不回來。奶奶呢，有阿力幫襯著，家里地里忙出忙進(jìn)，什么都干。就是那個爸爸，好像一只螞蚱，跳來跳去，劉曉剛始終不能實(shí)實(shí)在在地看見過他一次。
這個家最大的問題是媽媽。
阿力媽媽看上去很病弱，劉曉剛一問，才知道她病了好幾年。主要是關(guān)節(jié)痛，所有的關(guān)節(jié)都痛，一雙手腫得奇形怪狀，每一個手指的關(guān)節(jié)都鼓出來，拿著茶壺茶碗都直發(fā)抖，一雙腳從腳趾頭到腳踝到膝蓋，也是又紅又腫，站不直走不快。劉曉剛一聽就明白，這是農(nóng)村婦女常見的病。在農(nóng)村，女人非常幸苦，要生養(yǎng)孩子，要顧及公婆，料理家務(wù)，還要下地干活……用形象的話來說，一個家里，女人就像一根箍桶繩，箍住一只桶，管著一個家。
好多婦女就是因?yàn)椴荒芎煤眯菹ⅲ蹓牧松碜?，落下了病，又常常得不到及時醫(yī)治，越拖越嚴(yán)重，有的人最后扛不住了，早早離去……
媽媽做不了重活，每天拖著生病的身子，腰弓到地上，養(yǎng)豬，喂雞，洗衣、做飯……
奶奶嘆著氣說，媽媽要強(qiáng)，不想讓自己閑著，即便病得下不了床，也還要坐在床上，摸索著搓草繩，給爺爺捋煙葉，幫阿力收拾書包，把每一本課本和作業(yè)本的卷邊都抹得平平整整……
李大田說，阿力媽媽原來是苦竹凹最漂亮的姑娘，容貌俊俏，潑辣能干，更厲害的是還有一雙巧手，能繡花能織布，飛針走線樣樣出色。可惜后來病了，腳沒有力氣，踩不了織機(jī)，那個手，連筷子都握不住，更別說拿梭子捏繡花針了……
那怎么沒送去看呢？
看過，但很難治好，主要是沒錢，為給她治病，家里能賣的都賣了，親戚家能借的都借了，幸好家里人還參加了新農(nóng)合，否則，得賣房子 賣地了。后來，媽媽索性不去醫(yī)院了。誰要她去她就跟誰急。再則呢，從苦竹凹送醫(yī)院，也非常不方便，要去醫(yī)院，就得背出苦竹凹，然后去到鄉(xiāng)衛(wèi)生所，還要找車子，拉到城里大醫(yī)院，非常艱難。鄉(xiāng)下人那，得了病就只能硬扛，扛過了，繼續(xù)生活，扛不過，就像一棵小草，枯了，死了，化泥化土……
那天，劉曉剛看了阿力媽媽繡的花，真讓他大為驚訝。阿力媽媽似乎能把所有喜歡的東西都繡在她織的布上，那些挺括的布上，日月星辰，霞彩云朵，瑪櫻花，八角花，桂花，梔子花，山茶花，鳳凰，鴛鴦，蝴蝶，蜜蜂……都像活的一樣啊。
劉曉剛邊看邊贊嘆邊噓唏。他對阿力媽媽說，我們要盡快送你去醫(yī)院，盡快把病治好，等你好起來，就來帶著村里的姑娘媳婦們，組織起來織布繡花，要織最精細(xì)的布，繡最好看的花……
阿力家的貧困窘狀深深刺痛了劉曉剛。
他為自己的疏忽生自己的氣。
劉曉剛沒想到阿力的家是那么難以想象的狀況，而他之前對這些竟然一無所知，盡管李大田一再給他解釋又解釋，一再表明這不是他的錯，是村委會工作沒有做到家，但劉曉剛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嘀癜季湍敲慈畞響羧思遥趺淳蜎]能及時掌握阿力家的情況呢，這說明自己工作還不夠深入呀。這個疏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他在奶奶媽媽面前深深地垂下了頭，深刻地檢討著自己，也語氣鏗鏘地保證，脫貧路上，一個都不能少，一戶都不能落，阿力家，當(dāng)然也一定會和大伙兒一起，一起住新房，一起奔小康……
那以后，劉曉剛對阿力家特別地關(guān)照，經(jīng)常去幫著干活兒，給阿力媽媽送藥。
現(xiàn)在，阿力不見了，劉曉剛實(shí)在是太擔(dān)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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