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小說】抓戈子
王自洪
寫什么呢？寫點什么好呢？到底寫點什么呢？我心里一直在冒問號，急得想抓耳。
離開辦公室前，主任走進來告訴我，市日報社要一篇扶貧稿子，據他所知我在學院寫得一手好文章，放眼當下市扶貧辦這個任務交給我最合適，我一再聲明，自己寫東西是鬧著玩的，登不了大雅之堂，況且扶貧搞具有相當?shù)膰烂C性，主任沒讓我接著分辯，說非我莫屬。到這份上，我就不能說什么了，領命說“好”。主任給我三天時間，今天是周六，周三交稿，權當放我元旦假，讓我先帶著任務回家，抓緊時間完成，他們還得商討一個方案，也許又是一個不眠夜。
家里的沙發(fā)如針氈，我坐著不舒服，倏的站起來，走進陽臺。妻子去接小女，還沒回來，平時愛進廚房的我，此刻竟不在廚房，甚至連進廚房的意思都沒有。
窗外高樓林立，縫隙里的大道上車水馬龍，小學時進城趕集，都是步行，條件甚好的，可以出一毛錢乘坐馬車，自己當時沒那個閑錢，沒想到公交車開到了村里，村人可以五毛錢坐車進縣城，更沒想過自己還可以到市里買點鴿籠房，安個家。不經意間，那些時光已遠去。兒時的那些伙伴、那些小學同學基本都蹲守在老家農村，打拼在廣袤的鄉(xiāng)土大地上，有奔上小康的，也有還住在爺爺時建蓋的土房里的。近幾年國家在大舉精準扶貧，幫扶的陽光應該照進了土房里，土房里的兒時伙伴應該在脫貧攻堅之前就順利脫貧了，也許到他們那兒能抓些素材，可來得及與否，我沒底。
正想著，門開了。妻子帶著女兒回來了，見我沒在廚房，不滿地問：“飯做好了嗎？”“剛回來，領了個寫扶貧文稿的任務，三天完成，愁著沒素材?！薄澳悴诺绞蟹鲐氜k兩個月，扶貧工作你不了解，能寫什么？對了，不是你有同學在扶貧一線很久了，也許他能給你點啟發(fā)?！?/p>
一語點醒夢中人，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猛的想起駐村任隊長一年多的戈子，我的高中同學，我有他的微信，先打開來瞅瞅再說。
這戈子微信朋友圈里信息少得嚇人，可沒有一條不是扶貧的，對我來說太實在了，太有用了。
最新的一條是半小時前發(fā)出的：“隊員們都半個多月沒回家了，這個周末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再加班了。”看來這一線的攻堅戰(zhàn)并不比我們市扶貧辦的輕松，想發(fā)信息和他聊聊，但想到此刻他一定正在忙著什么，我便決定先看完他的朋友圈再說。
戈子朋友圈里的信息雖不多，可扶貧的事卻不少：工作簡記、扶貧心情、常識紀要、工作圖片，圖文并茂，簡約而不簡單?！鞍职?，你說過不可以長時間盯手機看的！”正看著，四年級的女兒走過來提醒?！笆悄?，爸爸這就改?！北惴畔率謾C，進了廚房。
再打開手機微信，戈子的朋友圈那條“不讓加班”的信息有幾個點贊、幾條評論，兩人發(fā)了“謝了”，一人發(fā)了“挺住”，“你也該回家了，兒子都快要忘記你了！”毋庸置疑，這最后一條信息是戈子媳婦發(fā)的，抱怨得很巧妙，幾乎不露痕。
我決定先抓住戈子媳婦，聽聽她的想法。便迅速點開她的對話框，編起信息來：嫂子，我是蕭逸，你家海戈的同學，要寫一篇扶貧文章，戈子駐村一年多，你肯定也知道不少扶貧的事，想和你聊聊戈子扶貧。邊陪女兒寫作業(yè)，邊等著戈子媳婦的回復。
你，我知道，在市里邊學院做教授，怎么會寫這塊？剛才洗碗，記得我們一起吃過飯。終于等來了信息。
嫂子高抬我了，就教個書，兩個月前學院安排我到市扶貧辦增援脫貧攻堅，嫂子你記性真好！我們聊聊戈子吧！
他呀，無情無義！眼里心里沒有家，只有他的扶貧，也沒什么好聊的。
扶貧工作太忙，忽視了家了吧？！多久沒有回家了？
都快兩個月了。幾個星期不回家是常事，自他駐村以后，什么事都不敢指望他。
忙些什么，連家也顧不上回。我們雖然也白加黑、六加一，家還是能回的。
入戶調查，入戶宣傳，入戶幫扶，開會討論幫扶方案，四處跑單位協(xié)調資金，跑幫扶措施的落實，保障建檔立卡貧困戶有安全住房、孩子能上學、生病了能得到醫(yī)治，事情多的很，連人家搬家買家具都拉著我去幫他講價，他付錢，付的都是自己的錢，出力又出錢。
你說的是三保障，這兩個月我多少知道些，你說的買家具是怎么回事，這個我就不懂了。
我也說不太清楚，我們去的時候家具已經拉走了，家具城是我閨蜜的哥哥開的，我去磨了半天價，壓下六千多，付了兩萬一千呢！
這么多??？
就是！幾個月的工資被他砸出去了。
你反對他扶貧吧？那么辛苦，不挨家，還往外掏錢！
這個啊，也倒不是，反倒覺得他這樣挺爺們的。哪像以前，剛到這個單位的時候，忙慣了的他閑得發(fā)慌，回家就抱怨，坐得腰酸背痛，時不時還喝酒到很晚才回來，酒氣熏天臭死了，純粹是墮落。
啊，難得你能這么想，真好！
不過，挺擔心她，怕他累趴下了。忽而近乎墮落，忽而奮進到沒了自己，兩極化，怕啊！我拉拉雜雜說了這么些，你也不好寫啊！
聽你這么說，知道了一些，但還沒能理出個頭緒。我跟戈子聯(lián)系聯(lián)系，或許能更深入地了解一些，也許能找到個點動起筆來。
我估計這兩天他是沒有辦法安排出時間來和你聊，干脆你和我侄女婿聯(lián)系吧，戈子駐村的一個村小組長，他了解的情況比我多，也更細致。
戈子對家無情，對妻兒無義，是我始料未及的。但他又是奮不顧身、舍得花自己的錢的，忙起來忘了家，也許連休息都忘了。
確實，還是很難下筆寫起來，還得趕緊抓素材。
一看時間，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已經聊了兩個多小時，墻上掛鐘的時針已經靠近十了。我，趕緊撥了村小組長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哪個？”我趕緊介紹自己：“我是市扶貧辦的蕭逸，向您了解一下你們村扶貧的事，你們脫貧攻堅怎么樣了？”“我們散桃村187戶人家建檔立卡戶63戶，正在按最新方案脫貧攻堅中。在小青溝村委會13個自然村中，屬于動作較快的，細節(jié)眾多，難以細說啊！”“謝謝你！有資料傳點給我?！蔽覉筮^去QQ郵箱號，幾分鐘后手機QQ就閃動著郵件信息提示?？磥硪彩钦υ陔娔X邊上，打開郵件，各種方案、表冊、報告不少，瀏覽完這些，我對扶貧一線有了概貌性的了解。小青溝村委會是方山鎮(zhèn)十幾個村委會中的一個，銅爨縣的貧困村之一，900多建檔立卡貧困戶，前段時間聽身邊辦公室的同事說過，幾輪檢查中，他到過一次，山清水秀，村里衛(wèi)生設施缺乏，正在改善中，村莊管理水平有待提升，其中一份報告末尾13個“全力實施”，可以看出地方各級政府的最大決心、最強干勁，卯足了勁，要全民脫貧。
我倍感振奮，但發(fā)現(xiàn)素材尚不能燃起上下一致的脫貧攻堅熱情，草草下筆，肯定溫度不夠，我需要抓可觸動的事件來點著才行。
這讓我想起前段時間的一個場景。在交流中我說到“我們市扶貧辦夜晚通明的燈火，都說有那么點空而不實”，主任很不認同，批評我對市扶貧辦工作缺乏應有的了解。他告訴我，他到過只有石頭家具和飯鍋的貧困家庭，也到過一家三人全是光棍的建檔立卡戶家中，可以說觸目驚心。項目的協(xié)調，資金的籌措，方案的制定、推進，都能惠及到轄區(qū)內每個的貧困人口身上，甚至貧困人員周邊的人，脫貧攻堅是當前核心工作的重要工作之一，文藝導向的力度還要加強。
得抓戈子了，時不待我。我迫不及待撥通戈子電話，講清原委，戈子說媳婦提過，他正在做媳婦已經講過的那些事，也就幫幫人，實在沒什么驚天動地的行動，實在擱不住大書特書，還要忙著去看一下一家貧困戶的建房進度，要確保他們家過年前能搬家，進新房過幸福年。
我發(fā)現(xiàn)戈子的路走不通，得想其他辦法。正愁思，微信閃了一下，通訊錄識別到手機電話簿里剛存的村小組長電話，可以加他為微信好友。我飛快點“添加”。
我亮出戈子媳婦，在微信里和村小組長打過招呼后，說明我的難處，希望他能幫忙。他告訴我，姨夫微信朋友圈里有很多相關信息，他自己微信朋友圈里也有，讓我先看，哪里不清楚的問他，他再細說。也是，讓他幫，他也無從幫起。
看了一會兒，我覺得還是頭緒不清，便接著叩他。
他，一根筋，認一個理。我跟戈子侄女婿提了個頭，說媳婦評價戈子無情無義，讓他給點評價，他拋了這么一句過來。
這個從何說起，我就問他。他給我講起了事。
他們散桃村隔壁的酷杏村貧瘠狀況比較突出，一百一十三戶人家，八十五戶人家住房條件差，土房子不說，多數(shù)年代久遠，甚至有的墻體都裂開了，塌落了，沒有扎實的經濟作物，貧困面比較大，戈子駐村之前因扶貧壓力太大，只將墻體已有局部塌落的十八戶納為建檔立卡貧困戶，進行住房集中新建扶貧。戈子到村后不到一個星期，就走遍了十三個自然村，進了所有已納的二百九十六戶貧困人家中，將扶貧的目光鎖定在酷杏村。緊接著又在酷杏村入戶調查了十天，調查情況記了兩大本，回到村委會之后，就和村委書記、村主任商量，這個村得再納35戶貧困家庭，解決住房難題，脫貧致富。
村委書記、村主任一致認為，當前脫貧攻堅壓力已經非常大，再納這么多，貧困戶數(shù)翻兩番，脫貧任務目標就完不成了。
戈子開始細說。老丁家，老兩口守著個呆兒子，吃穿靠自力更生和低保補助基本能解決，住的困難無法解決，雖然墻沒出現(xiàn)倒塌情況，可頂面瓦片破損嚴重，雨天外面大下家里小下，墻已出現(xiàn)裂縫，再不幫助，裂縫一定加大，進一步嚴重到倒塌，那時候就麻煩大了。村書記說“好，幫他家，納他家！”情況他們也清楚，只是先考慮了墻塌的那些家。
就這樣一家一家，戈子細說完三十五家的情況，村書記發(fā)現(xiàn)掉坑里了，戶戶他都說了“好，納他家！”有什么辦法，貧困狀況他不是不清楚，可戈子聲淚俱下的訴說，就是拿著鹽往他傷口上狠命灑，灑得書記五內俱焚，燒心，心一燒就“好”就“納”了。填表建檔時，村書記想返悔，戈子一根筋認死理，硬是建了，好多人都認為他這是給脫貧攻堅添亂。
這還不算，建檔立卡沒幾天，他從天氣預報得知，近兩天有大雨，又通過朋友找到鎮(zhèn)村建辦主任，請求人家立即給老丁家換瓦修繕，硬磨軟泡，鎮(zhèn)村建辦主任無奈，只得調集正在其他村委會進行修繕施工的人員回來，跟著他前去幫老丁家修繕。之后的那些天大雨，老丁家不再鍋碗瓢盆叮咚作響，老丁看著嶄新的屋頂，笑瞇了眼。
他不光認一個理，還挺心急的。知道這些，我啞然失笑。
就是，他還給別人做主。戈子侄女婿沒有停下。東梨村老亮家，養(yǎng)著四十多只黑山羊，人和羊一起擠在不足八十平米的老土屋里，人住樓上，羊住樓下，山墻塌了半截，用席子掛著遮風擋雨。入戶調查時人在上面說話，羊在下面開音樂會，早已納入建檔立卡貧困戶，動員老亮跟隨扶貧規(guī)劃，在貧困戶集中建房地點另建新房人住，舊房修繕了養(yǎng)羊，況且規(guī)劃地點離他家不過一百多米遠，照應起來也方便。老亮說什么也不建，怕背債，他爺爺就是當年地主催債逼死的。戈子他才不管，在扶貧規(guī)劃貧困戶集中建房點選定塊地給老亮家，再聯(lián)系多家羊肉館來高價買走幾只肥壯的黑山羊，一天天盯著催著陪著老亮請工找人，動手興建起來。為幫老亮家降低建房成本，他請村長把本村以前建過房子的人請來，用現(xiàn)代夯土技術筑墻，不光指導，還經常動手加墻骨，試泥土粘度，甚至跑到鑄件廠鑄來了高效扎實的夯土機錘。老亮家漂亮的房子蓋好后，他又張羅著買了沙發(fā)、茶幾、木床幾樣必備的家具，老亮家搬進新家后，結算時，老亮的積蓄和專項補貼款付清了大部分費用，只從信用社貸了兩萬就全搞定了。老亮不敢相信是真的，左一個“么么算”又一個“么么算”。兩萬元的帳么，老亮明年壯羊長起來一賣，就可以還清了。
我明白了戈子媳婦說的家具，幾家需要的必備家具，肯定要兩三萬元。
更夸張的也有，入戶調查中，他見老吞家腦癱的九歲兒子在家沒讀書，硬是把那孩子背了送到學校，對別人笑說，建檔立卡戶家庭零輟學，這是底線?？衫蠋?、校長對著這個孩子傻眼了，怎么教一個舌頭手腳都不靈活的腦癱娃。他勸說，也許和同學們待在一起，他就慢慢靈活了。一天學沒上過，校長只好將孩子安排在一年級，和老師一起愁：路走不了，字寫不了，話說不清，耳朵還不知道好不好使，教起來真比登天還難。老吞納悶：“海書記，你有時間天天來背我兒子去讀書？”戈子一瞪眼“你不會背？”老吞只有每天把兒子背去學校再外出干活。兩個月后，老吞說兒子比以前好動多了，靈活多了。
這戈子，什么事都做，什么事都管。我不禁驚嘆。
你還別說，他連媒婆都當呢。
當媒婆？我難以置信。
這不，酷桃村光棍老三，四十好幾了，也沒找上個媳婦，他爹進城賣玉米出了車禍，賠償?shù)檬嗳f，挨老母親一起蓋兩間新房子，是剛脫貧的建檔立卡戶，戈子注意到鄰村的一個丈夫病死的寡婦，先詢問老三的意見，老三也認識那女人，一聽就比較喜歡。接著再去寡婦家說合，不同意，不接受，一次又一次，直說到對方同意，對方家人不反對，在良辰吉日喝了老三的喜酒，戈子才算作罷。
對方微信里許久沒見動靜，我驚看時間，才發(fā)現(xiàn)夜已深至凌晨三點了，戈子侄女婿也許架不住困，睡著了。我一點睡意也沒有，想著剛得知的這些事，再看戈子的微信朋友圈。
大紅喜字背景里有一男一女，想必是新婚的老三兩口，圖下一句“祝幸福美滿”，40多歲的老三那時那刻肯定幸福滿懷；，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孩子，正用好奇的目光盯著身前桌上的圖書，應該就是老吞家那孩子，圖下有云“這孩子就該上學”，看得出，書的世界能豐富那孩子的心；還有紅土外墻的新房，嶄新青瓦的土房等圖片，圖少語短，讀懂后才知信息量超足，稱得上一圖一故事。戈子似乎還有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走上面朝屏幕背靠計算技術脫貧路的夢想。
“都快四點了，你還不睡覺？再磨蹭天就亮了！”妻子從臥室走過來警告?！白ゲ簧细曜?，我從他身邊的人那里抓了點素材，我這就休息。”妻子硬把我抓進臥室，看我閉上眼睛，呼吸均勻才算完。
再睜開眼睛，妻子已經煮好了早點，我匆忙洗漱，吃下幾口早點，再看微信，戈子侄女婿說夜里不知不覺睡著了，早上要忙著去扶貧規(guī)劃集中建房點催施工進度，姨夫說昨晚看了基本沒動，得催緊盯緊，讓我先看一篇村里大學生寫的扶貧征文稿。我忙著打開。
這個夏季雨水真多，良叔家土砌的后墻經不起雨浸水泡，在那風雨交加的傍晚倒塌了。這墻，倒得灰煙四起，倒得驚心動魄；這小地震，震動了鄰家，震動了四周，震動了很多人。
鄰居跑出來看個究竟，發(fā)現(xiàn)是良叔家后墻出事了。鄰居站在自己家院子里，不用刻意，就能看清屋里的家什物件。年久塌陷的老沙發(fā)，漆皮脫落的碗柜，泛著歲月光澤的老餐桌，散了線頭的繩編小方凳。當然，也有比較新的，那就是閃著白光的鋁合金拐杖，和那坐墊稍微收縮的輪椅?？礃幼优魅送獬龃蚬み€沒回來煮完飯。
鄰居不由嘆息起來。良叔的勤快，良叔的能吃苦，在村里是眾所周知的。良叔和妻小不但把田地里的莊稼侍弄得妥妥當當，保證秋收的豐碩，而且還就近務工，干著兩份事，十二小時的保安工作，干一天休息一天，剛好休息的那天又到另一個地方的廠房里拉生產原料，起早貪黑一直是他的家常便飯。
勤能致富是良訓。良叔夫妻都勤勤懇懇，巴望著早一天富起來，將自己家的土坯房改天換地，變成新式的流行居室。全家拼著勁奮斗了七八年，經濟條件離目標越來越近了，蓋房子的事就要提上家庭大事議程了。
就在這當口，良叔八十六歲的老父長久受多種結石折磨，身體不支，撒手駕鶴西去。啼啼哭哭、敲敲打打送走了老父親，謹遵農村舊俗“守孝三年，不起房蓋屋”，蓋房子的計劃就擱置下來了。
隔年開春的一個乍暖還寒的早晨，村里同一個小組的富夫婦送糞前往田地，遠遠看見良叔俯身微耕機上，直覺不妙，趕緊停下車，奔過去。近前一看，良叔被微耕機耕齒卷起，忙掏出鑰匙串，掰開小刀，割斷緊纏在良叔身上的繩子、衣袖，才把他解下來，放在地上，試了試鼻息，呼吸微弱，忙打電話聯(lián)系良叔親人。十多分鐘后，呼吸的狀況經過緩和，好了許多，富夫婦及前來的同村人七手八腳將良叔抬上車拉回村，良嬸外出務工沒在家，親人忙將他送往縣人民醫(yī)院。
昏迷了20多小時的良叔再醒來時，已經轉至市一院的重癥監(jiān)護區(qū)輸液很久了。手術后休養(yǎng)到醫(yī)生允許出院，良叔也沒能站立起來，就連坐起來也不能。能做起來已經是兩三個月后的事，在別人攙扶下下床是半年后的事。蓋房子的事在這個家庭變得遙遙無期了。
鄰居真為拄著拐只能略走一小段路的良叔擔憂：這房子可怎么修？這個家還是家嗎？不要說修房，良叔連親人都難認全，很多過往的事已經清除在他大腦之外了。良嬸回家看到倒塌的后墻，眼淚已經干涸得良嬸，瞪大了她驚愕的雙眼，“我的媽呀！”
最先來的是親人，有人催著趕快修，有人提議干脆趁此機會拆舊換新。扶貧駐村海隊長與村書記、村主任一道也來了，村小組長隨后也到了?！版?zhèn)村建辦的維修項目標準是一萬五千元，你家是建檔立卡貧困戶，不要出一分錢，政府就可以幫人家修好。如果拆舊建新房，在村建標準面積范圍內，政府補助你家二萬五千元，還幫你家協(xié)調辦理貼息貸款五萬元。鑒于你家房子過老過舊的實際情況，建議你家建新房，現(xiàn)在住房的維修價值不大。”蓋新房是良嬸多年的夙愿，可良叔木不拉癡，所有的事要她這個婦道人家來決斷、操心，她想想就怕。
挖掘機轟隆隆開了進來，老墻朽木徐徐倒下。經過幾天的燒腦思慮，良嬸覺得必須挺起腰桿，嘗試著去改變現(xiàn)狀。
看著新房樓頂澆筑完工，連日來或坐或拄拐慢行在地基前的良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個頭腦清醒、記憶全無的漢子，從醫(yī)院出來就沒這么激動過了。
一溜煙看完，文筆我喜歡，可很不滿意文中對戈子蜻蜓點水式的一筆帶過，寫的人肯定是像我之前一樣，對戈子了解太少。
不行，我得去找戈子，這樣浮在云里，根本寫不出飽含熱情的文字，寫出來的文章也傳遞不了黨對貧困百姓的赤誠。抓起充電器，拎上隨身包，告知媳婦一聲，我沖出了家門，二十分鐘后我坐上了開往同爨縣的客車。
我沒有發(fā)信息給戈子，也沒有打電話給他，不忍心也不愿意干擾他，打算先到他駐的村再說。再次翻看他的朋友圈，一條鏈接跳進我的眼中，“致敬，28位扶貧者的生命豐碑”。我迅速點了進去，六行黑體字沖進我的眼，5年時間，兩個數(shù)字，558.9萬，28位，前一個數(shù)字，是脫貧而開啟美好生活的貧困鄉(xiāng)民人口，后一個數(shù)字，是倒在脫貧戰(zhàn)場的攻堅戰(zhàn)士——扶貧干部。確實，脫貧攻堅的熱土上，有奮斗就有犧牲。黃忠誠，突發(fā)腦溢血倒在村委會主任崗位上的大山老兵，忠誠于黨，忠誠于黨的扶貧大業(yè)，熱血擔當，帶領唐田村全村脫貧出列。柳西周、曽翙翔、程愛玉、劉揚彧、胡忠全，一枚枚閃亮的星，閃耀在共和國扶貧的路上，照亮共和國復興的天空。不只他們，戈子也是亮星，披星戴月、不舍晝夜奮斗在扶貧戰(zhàn)線上的太多人都是亮星，照亮貧困家庭，照亮鄉(xiāng)村，照亮共同富裕的大道，照亮復興的中國夢。脫貧攻堅，決戰(zhàn)正酣，追夢復興，戰(zhàn)鼓雷鳴。
到戈子駐村之處，已是午后，我在縣城吃了碗快餐飯就忙著往村里趕。戈子去貧困戶家里商討修繕事宜了，填著表的駐村扶貧隊員告訴我。接著打電話給戈子，戈子吃了一驚，告知半小時后回來，建議我沒事可先到村里的建檔立卡戶家里看一看。
“這樣的屋子怎么住人??？”我跨進建檔立卡貧困戶繡嬸家，心里疑惑。一間本就不大的房子，不到四十個平方，全被雜物給占了，玉米桿、煙桿、葵花桿，農田里好多種植物的桿，這里都有，成捆的，零散的，不一而足，廢薄膜也不少，廢紙板、舊紙箱，各種日常生活中的廢棄物。屋里剩下來的地面離門口就一米多，廚房、餐廳、客廳的功能全在這兒。繡嬸轉過身，嚇我一跳，碩大的圍腰裹住略胖的她，袖套一只深藍，一只淺白碎花，套住了她的手臂，兩頂農村多見的大邊太陽帽重疊在一起壓在她頭上，年齡目測不超過六十歲，真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生活的人，如不是親眼看見，別人說了我也不會相信。我試著和她交流，她說的話我只能聽明白幾句，我說的她全不懂。
幸福指數(shù)一點都不低呀！還沒進沖沖家小院，就聽院里爆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我由衷感嘆。拐了個彎，算是到了沖沖家的院子里，一個中年婦女倚墻蹲在門口，正喜滋滋地看同樣蹲在旁邊的兒子手中的手機，游戲里的戰(zhàn)斗號角清晰地響在院子里。見此情景，我不知是進是退，好在她們母子倆并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xiàn)，我得以自由的查看四周，小院也就十幾平方，家什物件也不多，一架牛車，幾只水桶，水桶旁房檐下大概是玉米，口袋裝著，上面也散亂地放著幾只空口袋。男孩十八九歲的模樣，衣著完好，但污漬不少，旁邊他媽的衣著也差不多，屋子里可以看到一個燒煤炭的小爐子，應該是做飯用的，邊上幾塊燒得發(fā)白的煤塊，后邊有個小柜子，緊挨內房門放著，上面有個電磁爐，光線不那么好，只能看出個概貌，我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小院，沒有打擾快樂的母子，也許他們習慣了從小院穿過的村人或陌生人。
再回到村委會，駐村隊員告訴我，戈子回來剛倒了杯水，準備潤潤嗓子，沒來得及涼一下喝一口，又被左村的村小組長叫走了，那村里的一家建檔立卡戶建房子，幫著建房的游擊建筑隊老板頂死了要按各段工期付錢，不付錢就不往下做，支好澆筑房頂板面的模，砌墻與支模的錢欠了一個月，今天來收拾東西要走人，拉戈子去勸說。
隊員把戈子沒來得及喝的那杯水抬給我，我接過來，感覺水溫已低下來，便湊到嘴邊喝了一口，自知確實該補充水分了。
我和一邊整理材料一邊招呼我的隊員聊起了沖沖家。隊員告訴我，沖沖一家四人，兩口子吃不了苦，兒子更甚，小兒子讀小學，大兒子初中沒進教室讀幾天就回來，閑了五六年。前段時間雨季，他家后墻倒塌了，隊長和村委會書記都去看了，從鎮(zhèn)民政所爭取了兩千元錢給他家修補塌陷的墻，沖沖先買了部手機給他兒子玩游戲，再買兩只雞，殺好了帶回來燉著吃，隊長催緊了，他買了一車大空心磚，不用任何水泥漿，響碼了上去。村委書記擔心安全，又出錢協(xié)調村里建房的施工人員去砌好墻。沖沖大兒子要遙控飛機，他把養(yǎng)了不到一年的兩只小羊賣了，順便買回兩提魚，兒子在院子里玩遙控飛機，他在家殺魚弄菜，邊上大盆里養(yǎng)著后面幾天要吃的魚。
晚飯后，戈子還沒有回來，我已經沒時間等他，得趕回去趕稿，我讓隊員轉告他，坐上返回縣城的小客車。
“怎么回事？”戈子回了條信息過來。我讓他趕緊收下，湊著先把貧困戶家砌墻架模的錢結掉，讓房子繼續(xù)蓋下去。戈子收下了我微信轉過去的錢，還了個尷尬的表情過來。我問他繡與沖如何幫扶，他告知我有更加切合實際的方案，稍后幾天就會陸續(xù)展開。我也考慮眾籌一筆扶貧應急款，細節(jié)需用心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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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自洪，從教于陸良縣鄉(xiāng)鎮(zhèn)農村小學，曲靖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陸良縣作家協(xié)會秘書長。作品散見《人民日報》增刊《諷刺與幽默》、《云南教育》、曲靖市文學藝術界聯(lián)合會主辦的《珠江源》、《曲靖日報》、《陽江日報》、《爨鄉(xiāng)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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