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母親三十出頭，四姐八個月大，母親的第一任丈夫因車禍病逝于醫(yī)院。婆婆和公公，嫌棄母親兒多拖累，把母親和四個女兒分家出來。
五月，雨來了，太陽更近了；樹葉稠了，花更艷了，大杜鵑“布谷布谷”的催種聲從山谷中傳來，明凈的山谷顯得更加的空曠和清幽。母親與生產(chǎn)隊的婦女一處插秧。插秧的每個婦女腳邊放只桶或盆，每一撮秧苗插下之前都要把秧根蘸一下桶或盆里的糞水。水被染黑，水面游晃著穢物。不知不覺中，西北邊的山尖兒積滿雨霧；稀稀朗朗的雨星被風捎來;一會兒，密密麻麻的雨點趕到。它們砸在桶里、盆里、田里，濺起的污水落在插秧婦女的光腿上、褲管上、手上，甚至臉上。雨過天晴，艷麗的彩虹從遠處的河中升起，七彩的霧氣在拱橋上奔跑跳躍。紅艷艷的太陽掛在頭頂，氣溫一路上升，各種濁氣蒸騰，埋頭插秧的婦女被熏得昏天黑地。
村、隊干部向上報告：“田地里堆起的莊稼垛子抵著天了；生產(chǎn)隊的倉庫裝不下收割的糧食，麥子、谷子、豆子順著倉庫的窗子源源不斷地流出?！钡迕竦亩亲訁s愈來愈餓，臉色愈來愈綠，背愈來愈弓，腿愈來愈軟。動員會、報告會、慶功會，像吃飯一樣頻繁。飯前唱頌歌，會前會后唱頌歌：
“社員的激情似驕陽，
贊歌唱出萬噸糧。
稻粒趕黃豆，
黃豆像地瓜。
芝麻賽包谷，
包谷比牛大。
公社的麥穗插云宵，
麥芒刺破玉皇殿；
麥根扎到龍王宮······”
頌歌一律的腔調(diào)，只是歌聲有時慷慨激昂，有時卻低糜無力。
田地里的農(nóng)活像日子一樣一天天積壓下來。下午插秧收工時，婦女隊長就通知：從今天起，農(nóng)忙兩季，黑五類家庭必須每晚出一勞力做3個鐘頭的夜工。
摞摞梯田像魚鱗一樣掛在村子南、北、西三面的山包上。山包上閃著鬼火似的火把。母親背著吃奶的四姐握著鞭子吆喝牛。水田里冷冰冰的泥水沒過母親的小腿，濡濕母親的褲腳。未耕過的水田，遍布麥樁或蠶豆樁，扎得母親腳底生疼；稍不小心，尖刺會戳進母親的腳掌。耕過的水田，又稀又黏，母親每移一步，腳底像墜著十幾斤的鐵球。遇到耕牛好使喚，扶梨或站耙的叔、伯，讓母親背著四姐等在田埂上。
農(nóng)忙過后，為達畝產(chǎn)萬斤的宏偉目標，全隊男女派到不同的田里，把出穗的、打苞的、抽節(jié)的谷苗一一拔出，挑到規(guī)劃過的示范田中，插柴一樣再次栽起。稻谷們身子貼身子，沒地方呼吸，沒空隙打苞，沒空間展穗，畝產(chǎn)萬斤變成妄語。
午飯時間到了，姐姐們歡呼雀躍地到食堂排隊。
“干活么沒人，吃飯么來一大串。就像耗子下崽，一窩一窩呢！”病懨懨的，眼窩像兩個山洞的貧雇農(nóng)楊大爺，見姐姐們一路跑來，扶著墻根從太陽底下站起，屁股上的灰都不拍拍，趿拉著只有前半部鞋幫的黑布鞋一面罵一面幾步跳到姐姐們前面。姐姐們臉上熱辣辣的，把頭扭向一邊，退后讓他。
晚飯時，三姐：“媽，楊大爺今天······”大姐眨眨眼。三姐瞅了大姐一眼，“就是······”三姐氣呼呼地把這事告訴了母親。母親靜靜地聽完，慢慢地說：
“他是因為我們一家人打了好幾份飯?！?/span>
“讓他罵，罵幾句又不會瘦?！?/span>
“ 前打后打我們的飯不照樣吃，莫管他?！?nbsp;
吃過晚飯，太陽歇息，酷熱散去，母親挑著滿滿的一擔大糞走前，大姐用繩索拴著兩個陶罐挑著尾后。出村口不久，好似一藍色的身影從坡腳的岔道口急急匿去。這身影是誰？為什么？不止一次了！侍弄著菜地的母親一直搜腸刮肚。
進村口，遠遠望見一群狗追著一黑衣人咬。那黑衣人一面跑一面背頭罵，還一面低頭撿石子打。狗越咬越兇，纏住黑衣人不放。母親趕緊跑前，用扁擔把狗群嚇走。楊大爺咧嘴倒吸著涼氣，左手托著右肘，弓著身子單腳跳著找尋跑掉的鞋。楊大爺打狗時把右手肘甩脫臼了。母親解下自己七成新的繡花圍腰，幫楊大爺把右手系了掛在脖子上，囑咐他盡快找草藥醫(yī)生。不多久，楊大爺死了。
母親的公公婆婆因為按人頭供應飯菜兩大人不夠吃，又來并攏母親們。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母親被民兵帶進牛棚，逼母親交出外婆的玉鐲。母親交不出玉鐲？被關禁閉。一天晚上，天色剛剛暗下來，同隊的一婦女就急匆匆向牛棚趕來。在門口停住，回頭四處張望。除了迎面刮來的一陣涼嗖嗖的冷風和墳堆邊蟋蟀的唧唧聲，別無其它。她迅速開鎖進門，把門關好。牛棚里站了一會兒，望清母親坐的位置，才慢慢靠攏過來。
“拖兒帶女呢，你一個人也是難?！?/span>
“命就這樣，也沒得辦法?！蹦赣H感激地望著她。
“你就不想想其他路子？”母親面露惑色。
“咱們隊長家，那個婆娘癱在床上多年，你為何不像別人一樣去幫幫人家？”婦女抬起右手，掩住鯉魚似的雙唇，壓低聲音說。
（ 未癱時的隊長老婆，眼睛像在眼皮上戳了兩個小洞，薄而紅的眼皮上沒有一根睫毛。眼球灰白，像死去的魚眼。眼皮下部紅腫潮濕。鼻尖上隨時吊著一個眼淚和清鼻涕混合成的亮汪汪的泡泡。上門牙又長又翹，嘴唇管不住它們，只好讓它們長年游蕩在外。曾經(jīng)與隊長吵架，晚飯時還要走十幾公里的山路回娘家，被母親勸拉到我家。吃飯時，姐姐們盯著她鼻尖上要掉要掉的小燈泡，臆想著她碗里的鼻子眼淚泡飯，端著飯碗詭譎地笑著，一個接一個悄悄地縮出門外。）
“各家有各家的事，我連自家的口都難糊上，那有時間管別家?！?/span>
“你若這樣做，還有哪樣事不好辦？”婦女紅了臉，音尖語急。
“做這種違背良心的事，與死有啥區(qū)別？”母親把頭邁向一邊。
夜里，四姐像挨棍子一樣驚哭起來，母親忙把干癟的乳頭塞到四姐口中，四姐吸著奶，小嘴一努一努地睡著了。一會兒，又驚哭起來。一夜睡了醒，醒了睡，重復了幾次?！斑@孩子咋的了？”母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瞪大眼睛湊近四姐看，眼前還是漆黑一片。摸摸，溫熱柔軟的小生命并無異樣
第三天夜里，四姐一直啼哭，身子像火炭。母親想再把乳頭塞進她口中，她閉緊嘴巴把頭扭開?！稗ヌm，趕快回來，嚇著么趕緊回來！孤魂野鬼遠遠躲開，天公地母快快保佑！”母親一手抱著四姐，一手拍著四姐的背，拖長嗓音，輕聲地為四姐叫魂。漫漫長夜，母親一直把四姐摟在懷里，不停地低頭吻著，輕輕地拍著，“哦、哦、哦”地哼著，踏著地上的稻草不息地畫著無盡的圈圈……
天明，頭發(fā)濕漉漉的四姐睡著了。母親觸到四姐肉肉的小手桿黏糊糊的：“唉！可憐這娃兒被折騰了一夜！”晚飯時，母親抱著仍在啼哭的四姐被釋放回家。
事實上，外婆的玉鐲在她下葬的第一天晚上就被同村張姓的盜墓賊偷去。當時，外婆手上紫黑的腐皮被褪到指甲蓋。盜墓賊用這對玉鐲換回兩斗米。
四姐的手肘黑夜被毒蟲子咬傷，紅腫化膿。母親當時摸到黏糊糊的東西誤認為是淚水和汗水，其實是流出的膿水。
此后，母親“變身”為生產(chǎn)隊的男勞力，不分白天黑夜地與男工們一處做活。
“誰讓你長得像狐貍精?！?/span>
“你不是能干嗎？看你現(xiàn)在還能干多久？”
“一個巴掌拍不響，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母親缺席的女人干活的田間地頭，種進詆毀母親的污言穢語。
吃過午飯，大姐用包袱背著四姐，拉著三姐走前，二姐抱著兩摞書跟后。四姐的兩截小腿像蓮藕一樣白突突地露在“把背”（背小孩的物件，有兩根長長的帶子）外，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腳尖差一點點就抵著地。上課了，大姐抱著四姐坐在膝蓋上，三姐站在大姐課桌一側(cè)的走道上，僅露出的一顆尖腦袋。
放學后，大姐帶著三個妹妹去挖野菜。快回到家門口，母親幼時的保姆楊嬢嬢從后面叫住大姐：
“湘秀，把這頂爛草帽拿去給妹妹們戴戴；火炭似的毒太陽，怪可憐呢 !”
晚飯，野菜和著楊嬢嬢草帽下的一大碗玉米飯，煮了大大一鍋。開了“葷”，姐妹們滿身冒汗，一身的力氣，圍著母親，拍著手跟母親學繞口令、猜謎語、唱兒歌：
“跛（bai）腳婆娘歪嘴漢，
歪嘴唱歌跛(bai)腳看；
跛(bai)腳縫鞋歪嘴穿，
歪嘴穿著蠻喜歡（hun）。
秋天來到，天空藍藍
風兒瀟瀟，雨兒飄飄
燕子飛回久別的暖巢
葉兒落進母親的懷抱
柿子胖胖的臉兒嫩了
石榴笑出紅紅的牙兒
一棵大樹，倒朝下路，揪著胡子問歲數(shù)；
紅手巾、綠手巾，打開里面有點心……”
大姐琢磨母親心情好，極小聲的：
“媽，明天我不去讀書了”。
母親愣了一下，摸摸大姐的頭，把幾個孩子喚到面前：
“兒??！多識字對你們只有好處不會有壞處?！?/span>
“即便以后討飯，多認得幾個字也摸得著道兒?！?/span>
“ 我一個做活兒足夠了?！?/span>
望著母親亮汪汪的眼睛，大姐欲言又止。
第二天，母親從床底下翻出閆大伯退回的陶罐，把罐底的一對銀手鐲賣了，買回兩只“農(nóng)民”水筆給大姐和二姐，又買回一只黃花母雞下蛋。
無論大姐成績有多好，小學畢業(yè)就不能再讀書了。大姐歲數(shù)小，個兒小，母親擔心自己的女兒受苦，天黑時，把下蛋的花母雞抱去送給婦女隊長。
七
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在不同年的端午節(jié)生下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和五姐去世了。幾年后，父親把母親和四姐迎進家門。
八
1971年陰歷的臘月二十，天剛蒙蒙亮，母親就背著稻草，咯吱咯吱踩著草皮上的白霜，小心地來到河邊。把稻草鋪在鍋洞的周圍（鍋洞是父親頭天晚上就挖好的），燃起木柴燒水。一會兒，水在鐵鍋中上下翻滾，鍋中冒起層層霧氣。
“他媽的，一年忙到頭總算熬到這天了?！?/span>
“ 燉缸 ，你家的大胖豬（燉缸媳婦的諢名）給要殺了？”
“殺他個頭。媳婦一吼，只敢抖抖索索地鉆床腳?！?/span>
“大胖豬不敢殺，小白豬倒是有一窩，只是腳桿手桿像麻桿，殺了也不抵用?！?/span>
“待老子哪天有錢，不要說殺豬，牛都殺一頭，牛肉，牛雜香噴噴煮它一滿大鍋?！?/span>
父親及親友十多人抬著六十來公斤的年豬，拿著家什說說笑笑來到河邊。
上午十一點多，母親幫殺豬的客人準備好兩桌飯菜，癱腳軟手的拽著木樓梯上樓，如釋重負地躺在鋪著厚厚稻草的木板床上。
中午十二點過，我順利地降生。筋疲力盡的母親，這會兒肚子特別餓。空空的腹中，腸子一陣陣、一團團地扭起來，嘴中酸水一次次上涌。兩桌人的說笑聲、飯菜的香味、嗆人的火煙味一齊飄上樓。自昨天晚飯起，母親就吃不進一物。
吃晚飯時，鄰村的親戚、村里的弟兄、生產(chǎn)隊的朋友、周圍鄰居，矮矮的兩間茅屋里黑壓壓全是人頭。雖是臘月，里面卻暖暖和和。男人劃拳的吼聲、孩子的吵鬧聲、婦女的笑聲，一股腦從門口泄出。第二天，墻角印著血痕的草席上留下一堆豬的骨和皮。
一朱姓人家，房子離我家稍遠，平素又無來往，沒來吃我家的年豬飯。
三年后初春的一個傍晚，刮起好大的風。吹掉了老黃林木樹梢上柄柄紅的、綠的花，刮落了鐵線上掛著的件件衣物。黃昏，五姐熱洗腳水，一把陳松毛燃著，放進鍋洞?；鹑~子穿越兩口鍋的灶膛，躥上煙囪，飛出的火星子點燃屋頂?shù)年惷┎?。黑夜的火苗明晃?/span>的地舞動著，嚯嚯地狂笑著。父親站在梯子的最高處，左一桶右一桶澆著鄰居遞上的水。母親忙著尋桶和盆。我穿著一件碎花的藍衣服，光著屁股，二姐抱著站在一邊?；鹨粫壕蜐矞缌耍蓓斆爸跓?。朱姓老頭張著白牙，嘴角堆著白沫，眼射兇光，好似鼓動鄰居們定父親的罪，計劃第二天扭父親去坐牢。
地面濕淋淋的，慌亂中潑灑的水、屋頂流下的水、父親的汗水、母親的淚水，匯成一條小溪長長地長長地流進陰溝……
第二天下午，母親生病中途請假從生產(chǎn)隊的田里回家。躺在床上，迷糊中聽見門外自家的雞群奔跑、飛舞、驚叫。母親眼冒金星，扶著墻壁摸到門口，靠著門框，搭拉著腦袋，閉著眼睛喚喚自家的雞，囂鬧的雞群安靜下來，母親又躺回床上。
夜里，兩個黑影疊在一起：
“他五嬸白天偷你家的雞?！?/span>
“我家的雞都在呢嘛！”
“是有人望見了才放出來的?！?/span>
“斷子絕孫呢，洗洗耳朵聽著，前幾十年你們欺壓人欺壓慣了，現(xiàn)在尾巴又翹了……”次日，還未起床，丈夫曾當過兵，進過工作組，現(xiàn)又在外地吃公家飯的矮個婦女就雙手叉腰站在我家房前，對著窗子大罵。
婦女罵了好久好久。母親躺在床上，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淚，哭出了一身大汗，頭不疼了，眼不花了，鼻腔不塞了。昨天的病跑了。
火燒茅屋那晚朱姓老頭兇巴巴的樣子，我親大媽誣陷母親的事，一齊裝進我幼小的腦袋。我一直擔心父親會突然離開我們；母親會為這些事想不開，走上絕路。我特別特別地害怕，每天盯著父親、母親每次離家、回家的時間。
母親一樣的按時出工、歸家，盡心操持家務；父親也一直平安無事。
九
70年代后期，村民們像約好一樣，家家搬出老屋刨地蓋新房。父親不僅盡力幫上幾塊錢，關鍵工期還耽誤生產(chǎn)隊的工分無償?shù)匾患壹?/span>去幫忙。
記得我五、六歲時，父親去幫一家既非親戚，又不是朋友，僅是一個生產(chǎn)隊的人家扛石頭筑地基。我跟幾個小朋友守在工地玩了一整天。收工時，一處玩的小朋友都隨自己的父親進屋吃飯。我等來父親想一起進門，父親卻把我叫到墻角，小聲的吩咐我回家。我實在不情愿。進屋的叔伯們、主人家看到，三番五次地來拉我，勸父親，但父親一直不松口。望著父親態(tài)度堅決的臉，我眼淚都要下來了，只得孤零零的回到自己冷冷的家。
未出工的間隙，父親會把我叫到身邊，拉個凳子讓我坐下。我把頭側(cè)靠在父親的大腿上，靜靜地趴著。父親解下鑰匙串，用挖耳幫我掏耳朵。父親硬硬的、糙糙的大手，挖耳朵的動作卻輕輕柔柔的。我靜靜地體會著這種癢癢的、酥酥的、麻麻的感覺。
我上學了，耳邊時常響起父親咯嘰咯嘰的二胡聲。父親一雙黝黑的大手，手指又短又粗，但一摸著二胡，卻變得優(yōu)雅、靈活。每次拉二胡前，父親尋個高凳子，端端正正地坐下；打開二胡盒子，雙手抱出二胡；把黑色的琴筒穩(wěn)穩(wěn)地立在左腿上，關好盒子。父親側(cè)偏著頭，左手調(diào)琴軸，右手拉弓試音。調(diào)準音后，挺直后背，大拇指虎口握住二胡琴桿，其余四指隨手腕圓潤的內(nèi)扣，松弛地環(huán)在琴桿和琴弦外。心里默念著樂譜，右腳掌敲打節(jié)拍，右手隨著曲子的輕、重、緩、急，大臂帶動小臂和手腕，畫著大小不同的圓弧。左手隨著音階的高、低，滑上滑下，四個指尖上、下、內(nèi)、外彈性的跳躍。拉《二泉映月》時，父親微閉雙眼，表情凝重，每拉一次弓都像使出千斤之力，左手隨著琴桿長長的上下滑動。拉《喜盈門》時，父親以腰、頸為軸，搖頭晃肩，連續(xù)多個優(yōu)美的揉腕。奏《金蛇狂舞》和《賽馬》時，父親手舞足蹈，毫不掩飾地綻放自己內(nèi)心的欣喜……如果父親奏出的二胡曲是自己內(nèi)心的歌，那么父親頭的律動和臉上的表情是與之相和的舞蹈。父親的頭靈活舒緩地晃動，面部表情自然地千變?nèi)f化。一直好笑哥哥拉二胡的樣子，左手五指大張，粗魯?shù)匚嬖谇僦希?/span>燜著嘴斜努到左邊又斜努回右邊，滿臉憋得通紅。不知他拉二胡是用了幾千斤的力？更不知他拉二胡是用手使力還是用嘴使力？
父親到縣城匯演、父親到省城匯演。父親的兩腮圓潤了，笑容多了，父親更年輕了。
除夕這天，早早起床梳洗完，父親就在飯桌上展開自己街子天買好的大紅紙，裁剪完，提筆疾書：“玉宇澄清雨潤萬物，神州浩瀚風催百花?！薄俺f歲新聲傳捷報，揚長避短村沐春暉?！薄苞L歌燕舞春盈大地，桃歡李笑喜滿人間……”我先把父親寫好的對聯(lián)一條條鋪開晾好，干后就逐家送去，緊趕著都要到年夜飯前才能送完。一年才有一個除夕，我也想出去耍耍，“抓抓三十街”（除夕這天上街買東西）。被父親這樣左一年右一年地拴在家里，不免抱怨：不知這老倌兒年年出錢又出力為的啥？
我小學三年級，各鄉(xiāng)鎮(zhèn)開始成立文化站，父親被聘到散旦鎮(zhèn)文化站工作。父親曾與散旦、款莊、東村三鎮(zhèn)的文化站工作人員跑遍這三鎮(zhèn)的旮旮旯旯，打聽、搜集當?shù)氐拿耖g傳說、普查當?shù)匚奈?，逐一整遍成冊。其中的部分資料編入《富民縣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名錄專輯》。前久回家，我特意翻看了《富民縣民族民間器樂曲集》中，由父親演奏，汪祥老師（已故）采錄記譜的《大開門》、《老卦腔》、《紫竹箓》等近二十首洞經(jīng)曲子。認真地請教了父親，我首次知道了洞經(jīng)這種古老的佛教音樂形式，了解了它在故鄉(xiāng)的傳播及表演的歷史。
十
1992年夏，我從昆明市師范專科學校畢業(yè)，分配回散旦中學。學校離家就兩公里，我“勤儉吃家”，一天早晚兩餐往家中跑。母親這時已經(jīng)67歲了，早早晚晚就說兩件事：村里某某家的男孩在哪哪上班；散旦鎮(zhèn)哪個姑娘剛工作時東挑西撿，如今三十老幾還未嫁。感覺母親的意思就是：人一工作就該結(jié)婚 。只要吃公家飯的未婚男人我都可以嫁。我煩不得了，氣沖沖地甩出兩大句：
“我媽，如果我三十歲都還未嫁，我也不會守著你吃！”
每年臘月末，正月初，我們村都唱花燈。父親白天去組織排練，晚上去拉二胡。小時候寒假閑著沒事干，每天就圍著村里的“花燈”轉(zhuǎn)。白天看學花燈，晚上看演花燈?；襞啪殘錾?，父親拉著二胡，大哥哥姐姐、嫂嫂、叔伯大媽們站在父親面前，隨著父親的二胡表演。當父親聽到他們唱出的腔調(diào)、節(jié)拍不對時，父親立刻停下手里的二胡，用腳掌敲著節(jié)拍，先自己唱一遍，再讓唱錯的人跟著唱。自己靜靜地聽，直到他們每個字都唱準了，父親才繼續(xù)往下拉。
母親迷上看花燈。晚飯時，我告訴母親：“你放心去看花燈，我和何（認識不久的男朋友）回家看門”?？爝^年樂，殺了年豬，屋檐下掛滿剛剛從大缸里撈起的腌肉，其他年貨，錢等也會暫時存放在家中。村里游蕩著幾個不務正業(yè)的年輕人，母親特別想去看花燈，又放心不下。聽說今晚有我看門，母親爽快地答應了。
九點多，我和何各騎著一輛自行車趕回家。開了大門，屋里的燈是亮著的；邁進客廳，母親候在暖烘烘的火爐邊。
臘月，我出嫁。工作八年的丈夫終于結(jié)婚了，他們單位來了好多輛車，黑色的一長蛇陣，從村頭排到村尾，村里還從來沒有哪家結(jié)婚這么排場過。別家的大姐姐們結(jié)婚，哭哭啼啼地出門（哭嫁）。我卻歡歡喜喜，陪在高大的丈夫身邊就要走，一長輩提醒我，應該向母親告?zhèn)€別。丈夫和我門里門外遍尋不見母親，別人都說剛剛才見。怕誤了時辰，我不安地隨丈夫上了車。
日后追問母親，母親說她是故意避開，自己命相不好，怕在我大喜的日子碰面，會影響到我今后的婚姻生活……我不再跟母親抱怨自己工作的苦，對母親及娘家人極力粉飾起生活中的所有不順意。
十一
2002年8月31日，周五，哥哥數(shù)月前讓我?guī)退蛱降氖掠辛诵┟寄俊?nbsp;一起床，我就打電話到家告知哥哥，哥哥已出門；中午又打，哥哥未回家吃午飯；晚飯時再打，哥哥仍然未在家。母親說哥哥把一個街子天的菜買好送回家就急急忙忙走了。晚飯后我又重重復復打了多次，從天明打到天黑，天黑打到深夜，一直未聽到哥哥的回音。
第二天，天麻麻亮，還在床上就聽見哥哥去世的噩耗……
父親69歲，母親76歲，兩家人合為一家才有的唯一的一個哥哥，一家人的頂梁柱，風華正茂時，執(zhí)行政府的工作任務，周五的雨夜外出堵卡，在崇山峻嶺間彎彎繞繞的山間泥路上出車禍去世了。父親耳朵瞬間失靈，四姐（哥哥的妻子）一夜白發(fā)。小侄兒瞪著黑眼珠，一會兒望望這兒，一會兒又尋尋那兒，在親人面前跑來跑去。不知他是否知道，從此父親對于他只是一個符號？
過完春節(jié)，學校開學幼兒園未開學，母親來幫我?guī)滋靸鹤?。元宵?jié)時政府將組織很多慶?；顒?，學校放假兩天。原想讓從不串親戚的母親（母親自嘲自己是家中的一條“狗”；三姐罵她“就怕她家的門被別人背走”；家中蓋房那一年，擔心丟失財物，母親夜夜睜著眼，憔悴的外形讓我們以為母親得了大?。惢責狒[，根本就留不住。第二天晚飯后，母親背著滿滿一筐自家地里的蔬菜轉(zhuǎn)回。我家住五樓，70多歲的母親不歇一氣，急步爬到門口。我抱著兒子一路緊追。望著母親后腦勺的滿頭銀發(fā)，想到母親兩天里繞了兩百多公里路，轉(zhuǎn)了四次車，我心實在不忍。
年邁的母親，日日坐家，卻是個村里通。我一回家就陪著母親，任她高興地閑聊，她常把張三的名字扯到李四頭上：
“ ××家蓋磚房了；××家的姑娘結(jié)婚了；××家的兒子好好的媳婦不要，離婚后娶了個做不正經(jīng)生意的女子……”
我莫名其妙的聽了好一陣，猜了一會兒，才對上是哪家的人和哪家事，也不道破。僅有一次，母親你哥長你哥短的說了好一會兒，我瞇笑著提醒她：
“我媽，我哥哪年就不在了。”她愣了一下，笑了起來：
“哦！是‘鵬’的哥‘滿’。 ”兩侄兒的事。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娘倆對視著笑到淌眼淚。
與母親坐在一處，猛然發(fā)覺母親的眼睛總在盯著我，仿佛永遠看不夠。
安妥好母親，我出家門了。關緊的大門又被母親再次打開，扶著門框追問我何時再回？
無論山高水長，我永遠離不開母親的眼；無論天涯海角，我永遠走不出母親的心。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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