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荃半島隨想
半島可以是一個國家,如朝鮮半島,也可以是一畦伸向水面的土地,如班公湖上中印對峙的土地,軍方叫它手指。半島三面臨水,左也茫茫,右也茫茫,彼岸就在前方。透過蔚藍(lán)色的波濤,若隱若現(xiàn)的圣境色誘著此岸對遠(yuǎn)方的向往。
遠(yuǎn)方是點蒼山,亂云密布,偶爾現(xiàn)出彩虹,是那邊下雨了。彼岸的遙遠(yuǎn)和幻美不可及,我把心收回到我站立的土地上。
佛里佛外之羅荃
半島原是造山運(yùn)動的一次偶然,是天地的自在之物。島上有與海風(fēng)搏斗的老松和繁衍數(shù)千年的鼠和昆蟲。然而,1000 多年年前的一場人類間的權(quán)利紛爭,把這個島嶼從一個自然之島變成了人文之島、政治傾向之島,它被冠上了一個人的名字 ——羅荃。他的偉烈豐功當(dāng)比華盛頓州的華盛頓、列寧格勒的列寧,用一個人的名命一個島,讓人不得不想起人類犒賞或紀(jì)念一個人的行為。
羅荃是一和尚,佛功未必超出同時代的玄奘。對他記述的是,其為南詔時期吐蕃紅衣教主贊次仁巴大喇嘛在浪穹( 今洱源) 收的門徒,16歲學(xué)法,周游西城,入吐蓄講經(jīng),歷十八載,法力廣大,39歲時歸詔。唐天寶十年,劍南節(jié)度使鮮于仲通代南詔,羅荃為南詔八大法王之一 ,在詔王閣羅鳳之弟閣陂護(hù)國大法師率領(lǐng)下,會三十七蠻部軍將與段斂魏,大破唐軍于西洱河紅山坡。唐天寶十三年,劍南節(jié)度史李宓又伐南詔,羅荃迎吐蓄贊普鐘與詔王閣羅莖結(jié)盟,吐蓄軍于東山斷唐軍后路,唐全軍覆沒。 因羅荃在兩次大破唐軍中有功,詔王閣羅鳳賜羅荃為國師,并授以東崖地建寺講經(jīng)。于是羅荃于海東玉案山(現(xiàn)天鏡閣景區(qū)) 建起了八大寺院,鼎盛時期有僧徒八百。
一個功德無量的高僧熱衷參與政治與軍事,必有大開殺戒的手,這與佛法相拮抗。也許欲蓋彌彰他嗜戰(zhàn)的一面,我讀到一些關(guān)于他行善的故事。如把蟒蛇視為蚯蚓,力斬長蟲數(shù)千,保了一方平安。他作為南詔國師,入世與出世,不甚了了。對他的紀(jì)念,我多少有些疑惑。
杭州的法海與洱海的法海
法??偸亲屓嗽鲪旱?,以至于被追殺,躲進(jìn)蟹殼里。因為他壞了別人的好事,把許仙和白蛇娘娘強(qiáng)行分開,制造了一樁悲劇。
同樣的,羅荃也像法海那樣制造了望夫云的悲劇。蒼山的云,海中的石螺子,無論怎樣,那愛情的一對終不得相見。風(fēng)蕭蕭,浪洶涌,足見羅荃之拔毒。
我甚喜歡魯迅《論雷鋒塔的倒掉》對法海的評論,"和尚本應(yīng)該只管自己念經(jīng)。白蛇自迷許仙,許仙自娶妖怪,和別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經(jīng)卷,橫來招是搬非,大約是懷著嫉妒罷, —— 那簡直是一定的。"
魯迅還寫道,"秋高稻熟時節(jié),吳越間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紅之后,無論取哪一只,揭開背殼來,里面就有黃,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鮮紅的子。先將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個圓錐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地沿著錐底切下,取出,翻轉(zhuǎn),使里面向外,只要不破,便變成一個羅漢模樣的東西,有頭臉,身子,是坐著的,我們那里的小孩子都稱他"蟹和尚",就是躲在里面避難的法海。"
站在羅荃塔上,遠(yuǎn)望著蒼山的濃云,悲愴中,我覺著這羅荃應(yīng)該變成現(xiàn)今年輕人最喜愛的小龍蝦,或麻辣或紅燒。可能,大理人不喜歡我這樣來埋汰這個和尚。不過,羅荃還被供著,沒變成我想變成的玩藝兒。只是魯迅先生對變成蟹和尚的法海,興災(zāi)樂禍地扔下兩個字:"活該!"
雷鋒塔與羅荃塔
羅荃長壽,96歲方無疾坐化,其徒建舍利塔于玉案山,即羅荃塔。 塔丈余見方,為十三級密瞻塔,高十六丈,無塔頂。此塔多次被毀,據(jù)說其臺階為香樟所造,往昔多有人撬走一塊塊香樟木置放家中,一聞其香,二可保宅中平安。久之,羅荃塔坍塌了。又聞在"文革"中被炸毀。無獨有偶,魯迅在《再論雷鋒塔的倒掉》中訴說,周邊民眾為了保平安,紛紛把雷峰塔磚的挖去。他說,"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們單知道由于鄉(xiāng)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鄉(xiāng)下人的所得,卻不過一塊磚,這磚,將來又將為別一自利者所藏,終究至于滅盡。"
如今,羅荃塔原來那些香樟可能盡為灰燼了。
挖去磚頭,撬走木階,無關(guān)愛恨羅荃,只是這行為是迷信,昭示著那時的世風(fēng)。魯迅的結(jié)論是"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
不過新建的羅荃塔堅固且偉岸,電梯上去,無須踩踏階梯,憑欄遠(yuǎn)眺,蒼山洱海盡收眼底,天空光潔如洗凈般,景象正好。
羅荃半島亭臺樓閣一應(yīng)俱全,雖千年歷史,但半島上訴諸之文字甚少。臨海幾處古建筑顯得渺小潦草,有巖石上鐫刻郭沫若的詩且少了醇味。天鏡閣頗壯觀,但少了岳陽樓記和滕王閣序一類波瀾壯闊的文字。只點綴了些碎詩詞楹聯(lián),極為憾。
羅荃塔和天鏡臺下有拍攝婚紗照的設(shè)施和道具,西洋的,有嬌小的mini 轎車,洋氣的自行車,白色長廊和與洱海相映照的水景和透明的小船,充滿了塑料味。有胖胖的新娘正搔首弄姿。蒼山上的望夫云好像有些忿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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