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外公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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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布于 云南 2020-06-30 · 2.6w瀏覽 2回復(fù) 11贊

外公的年代

 周燕

 

慢慢的我才知道,一個人的一輩子像莊稼一樣,不論豐收或欠收,當(dāng)季節(jié)來臨,他總會在浩瀚的時間里結(jié)束。外公在我的記憶里比路人甲多一些分量,也許是因為血緣的牽扯,總是在微弱的記憶里浮現(xiàn)。


外公生于1913年,他去世時我還沒有上學(xué),但已隱約記得他的樣子:扁扁的臉,走路時微弓著身,衣服又舊又臟,頭上常年裹著的白帕子只看得出一點點原色,愛披一件褂子。后來我才知道,那褂子是他用幾條氮素口袋縫補(bǔ)而成的。衣服奇怪:三角錢一尺的白布買七尺,再用幾分錢的色素染成黑色或藍(lán)色,夠做一件衣服。色料差,一入水就變得面目全非。外公總是穿草鞋,所以他的腳常年都布滿血口子。


外公一個人住著一間小茅屋,屋子很窄,他一個人做飯吃,柴火的熏染使他的小屋一天比一天暗沉,小小的油燈怎么也無法照亮每個角落。屋里很亂,柴草遍地都是,床鋪簡陋而陳舊,沒有被子,就睡在亂七八糟的各種袋子中間。小屋里干凈整潔的一塊地方是供桌。外公信佛,每逢初一、十五,二、六、九月他都吃素。供桌上有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火常年不斷,香爐旁是一盞油燈,夜晚,油燈既照亮佛又為外公的小屋帶來光明。油燈用的是煤油(水火油),特別臭,但很便宜,幾毛錢能買一公斤,但外公依舊經(jīng)常買不起,買不起又不能不用燈,怎么辦?從松樹根上找來松香,放到碗里點燃!小屋里總散發(fā)著一股沉重而黯然的氣息,像他的主人一樣,在時代的浪潮里起伏,死不了,也活不好。


外公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加上外婆與前夫的兒子,一家6口人要養(yǎng)活,而外公并不是能干的人,他的規(guī)劃總是偏離預(yù)期,日子沉得叫人喘不過氣,但他從不妥協(xié)。生產(chǎn)隊靠工分吃飯,為了使眾人歸心,隊里明確規(guī)定:任何人不能挖“小片地”,外公沒有對抗之心,卻固執(zhí)地認(rèn)為挖一點點不會有問題。小村后方的荒山,這里被他挖成一塊地,那里也被他挖成一塊地。土地貧瘠,根本種不出好莊稼,卻害得一大家人一年的糧食僅分到66公斤玉米……


母親說,那時太窮了,什么都沒有,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同村的二爺爺經(jīng)常抬著小鍋滿村子去討。隔著幾十年的距離,我能看見那些無奈在時間的河里翻騰,那些氣息越過歲月的轍印,落在眼波里,墨一樣散開。母親年輕時,為吃飯而奔波穩(wěn)居第一。十五歲起,她便與外公或者其他村人一起長途跋涉,去新村賣柴草,然后買紅薯養(yǎng)活一家人。每天很早就起床,上山抓松針,采“松陽果”(松樹上結(jié)的果實,可當(dāng)柴燒),下午和晚上就把松針用“扭弓”扭成草結(jié)。選一根石榴枝砍下來,枝條末端必須有粗些的節(jié),用來固定竹筒,削光滑后放到火上烤熱,雙手用力壓彎,把備好的竹筒套上去,由節(jié)固定,再用細(xì)繩子一邊綁住細(xì)那端的端口,另一邊綁住竹筒端,“扭弓”就做好了。然后母親手握“扭弓”的竹筒端,勾住外公手中的松針向右旋轉(zhuǎn),一直重復(fù),覺得長度差不多了,外公左手握著中間段對折,“紐弓”一放便扭成了一個草結(jié)。大概25個草結(jié)能捆成一捆,有七公斤,背到二十公里外的新村城區(qū)可以賣二角五分。母親背得動4捆,賣得一塊錢,買八分一公斤的紅薯10公斤,剩下的兩角吃午飯,但大多時候舍不得吃,存下來急用。背著十公斤紅薯,心里總算踏實了些,一家人的晚餐有著落了。


母親賣的錢買紅薯養(yǎng)家,外公和兩個兒子的就存下來作其它用途。外公經(jīng)常一天來回兩轉(zhuǎn),凌晨四點出門,把柴背到小新村賣了,不吃東西就打轉(zhuǎn),回家吃完午飯,帶上兩個兒子再上街一趟。家里用錢的地方太多,沒多余的錢買午飯吃,就帶上小鍋,賣完后街上最便宜的兩摻包谷面(發(fā)霉的和好的混合),花一角五分能買到半公斤,走到大白河就歇下來搭灶攪坨飯:往鍋里裝入半鍋水,煮沸以后,把玉米面倒進(jìn)去用筷子攪動,等結(jié)成塊就熟了,一人一塊,邊走邊吃。爬完三江口大坡到壩塘大約要一小時,再走一段緩坡路,回到家七點左右,弄點紅薯吃,如此便過完了一天。賣的錢主要存著給舅舅們?nèi)⑾眿D。當(dāng)時雖窮,但娶個媳婦需買全套銀手飾:手鐲,胎針(綰好發(fā)髻后包裹用),簪子全都有。


母親說,窮是無處不在的東西,空氣似的,只要還活著就得面對。老祖去世時,外婆把家里僅有的九角錢拿去買了三刀紙,燒這次紙的代價是當(dāng)天晚上家里沒有任何吃的,一家人餓了一晚。第二天,母親早早出門去賣柴……生活的車輪繼續(xù)轉(zhuǎn)動,丁點兒遲疑都沒有。


外婆生下小舅三天后就背起竹簍,開始找柴、扭草結(jié)的日子,因為舅舅要娶媳婦了,外婆非常拼,扭草結(jié)兩天壞一雙帆布手套。公分永遠(yuǎn)苦不夠吃飯。那么個小村子,那么多人,他們在浩浩蕩蕩的時代里孤單地面對自己的生活,有些人沒能扛過一日三餐和病痛的折磨,早早離世。外公是幸運的人,他活了七十七歲,上天善待了他,卻終究沒有讓他認(rèn)識小康,見證現(xiàn)代生活的進(jìn)步。他一出生就窮,窮,局限了他的一生,他花了一生的時間來活著,最終沒來得及過上幾天好日子,難過這么濃,卻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外公的歲月就這么在苦澀的時代里一點一點漏掉,漸漸老去的他始終堅持一個人過自己的日子。七十歲以后,他的腿腳非常舊了,上街一次特別不容易。有一次,他砍好一捆木柴,讓母親幫他帶去賣,賣得的錢打二兩五香油,母親很晚才回家,給他送去一公斤的一瓶香油和一包面條,外公非常高興,臉上的皺紋在笑里花似的盛開,母親說能讓外公笑得那么開心的事不多。他總沉默地在生活的河里以自己的速度前行,為了讓一家人活下去,他想盡了一切辦法。


他常帶母親去摘石根。石根就長在石頭上,味道有點苦,吃起來脆脆的,摘回去后用沸水煮一下,再用清水浸泡幾天,去除苦澀味后用石磨磨碎,摻入玉米面里蒸來吃,那時想吃一餐玉米飯是絕無可能的,不摻入石根也一定要摻入紅薯丁:把紅薯煮熟切片曬干,然后蒸熟切成丁。一鍋飯其實大半以上還是紅薯丁或者石根。母親說每頓吃的飯總覺得能喂一頭牛,但不論吃多少,總餓得特別快。缺少油水的生活又苦又澀,又忙又累!


包產(chǎn)到戶后,生活好了許多,起碼能吃飽了。外公脾氣依舊很怪,他一如既往地不剪指甲、趾甲,外婆給他做的鞋子,他穿著不舒服,就用鐮刀從前端劃開,露出腳趾才算圓滿。大舅為他做的衣服袖口窄,他用鐮刀削去一段,穿半截,他從不在乎別人怎么看。


日子依舊艱難,外公依舊一個人孤單地守著他的小屋。他愛吃羊腳,每過一段時間就要去賣一次草結(jié),然后5分錢一只的羊腳要買上10來只背回家。他視力不好,經(jīng)常煮熟了還殘留許多毛。有一次他喊父親去吃,父親一看覺得心酸,從那以后,每次外公買羊腳回來,父親都要放下手中的活計去幫他收拾,把毛處理得干干凈凈,外公特別開心,笑的像小孩。他說,共產(chǎn)黨好呀,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外公會算命,好多事他都算得到,他說生活會變好,家里的每一個人都信。周圍村莊的人家娶妻、喪葬都會找外公算日子,外公總是樂呵呵的幫助人家,從來不敢試,因為他用自己的兒子試過。


大舅結(jié)婚那天,外公算到那天是“北虎執(zhí)睡”,不能“動響器”,就是不能吹嗩吶、放鞭炮,外公說問題不大,可以試試看,只要大舅那天不要搬重的東西便沒事。吹吹打打,眼看天黑了,然而意外還是來了:當(dāng)天晚上,同村的楊家因點油燈不甚失火,火舌竄上茅屋,瞬間就火光漫天。全村人一起救火,大舅為了搶救半鍋未出缸的腌臘肉,導(dǎo)致左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同時折斷,如今他的三根手指都不能彎曲。


記憶中,外公在我家的樣子都是在烤火。他坐在小方凳上,雙手靠近火,有時打瞌睡,有時絮絮叨叨說什么。他的手又黑又粗糙,布滿裂痕,指甲長得像野人,如同年代久遠(yuǎn)的樹,連樹皮都透著年代感。寒冷的冬天烤一天火,吃完晚飯后,父親會挑一個柴疙瘩給他,他總是很開心地扛回家。


有些人無憂無慮就把一生過完了,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饑餓,不知道有那么些人在生存的面前那般渺小,那般低微。漫長歲月,悠悠人世間生老病死常有,我站在外公的生活外面,聽母親說他的一生,聽到淚流滿面。外公的年代已經(jīng)在饑餓里流逝,外公的生命是靠柴草支撐的,如今他的村莊已經(jīng)空置,人們攜老扶幼搬入了樓房。村莊周圍的松樹林非常茂盛,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樹上結(jié)滿松果,卻再也沒有人去收集、采摘,人們的日子過得富足、安心。外公的年代就這樣埋葬在歷史的塵埃里,每次聽母親說起過往,心里總是一邊難過一邊感嘆,當(dāng)祖國70周年國慶的樂聲響起,我深切地感受到身體里血液在沸騰,眼眶在發(fā)熱!外公,您是否想過日子能走到今天這種隨心所欲的程度,并且還將繼續(xù)往更好的方向發(fā)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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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很懶,什么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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