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風(fēng)不停，這里的風(fēng)似乎從未停過，柳以與人相約三月來此一度春中之春，誰也未曾想對方食了言——不得不食言。
（二）
不久前，去年最后一個月，凜冬，禾里心臟驟停，于家中猝死。
突如其來的死訊令柳以有一瞬愣怔，回過神來竟未有多少悲痛，只默默感嘆，世事無常啊，又抱著那么細(xì)如發(fā)絲的僥幸，但愿這不過是那個小皮孩兒的惡作劇。
柳以叫她小皮孩兒，其實兩人同歲差不過幾月，只是禾里性情跳脫，時不時搞些小惡作劇，倒無傷大雅，還十分有趣，故而柳以提及總叫她小皮孩兒，禾里也樂得有這么個渾名。
只可惜，世事的確無常，小皮孩兒真的走了，就這么毫無預(yù)兆地走了。
柳以看著葬禮主人那張笑容明朗的黑白遺像，有些恍惚，原來沒有僥幸啊。
直到葬禮結(jié)束，柳以回到家中，喪服未換妝也沒卸，在床上直坐了幾個小時，從金紅黃昏直到墨色午夜，才找回了一點實感，禾里是真的不會再來拉著她去瘋了。
從接到禾里去世的消息到這一刻，柳以似乎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遲來的悲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柳以無聲淚流滿面，僵坐整夜。
其實柳以的狀態(tài)恢復(fù)得很快，她和禾里關(guān)系好，幾乎是彼此除家人外最親近的存在，但沒有人為她迅速恢復(fù)的心態(tài)不快，因為她在努力寬慰所有人：“我覺得禾里要知道我們一直為她難過肯定會說，朕允許你們懷念朕，但任何人不得為朕傷懷，不然…我就比你哭得還大聲！”
別說，柳以確實了解她，如果是真的禾里大概也就這么個反應(yīng)。
柳以是一等一地安撫高手，卻只針對他人，至于自己，她不得不用工作和各種亂七八糟的瑣事把生活填滿，以避免陷入低落。
這一忙，就是三個月。
（三）
早在與禾里定下三月之約時，柳以就在日歷里存好了備忘，這三個月時間不快也不慢，柳以只感覺自己過得渾渾噩噩，直到手機(jī)提醒她再過一周就是當(dāng)初的約定。
柳以申了年假，而且是一次性用了全部，虧得她平時工作成績不錯，批得很順利。
出機(jī)場時，還帶涼意的風(fēng)讓飛機(jī)上睡了幾個小時的柳以驀地清醒了幾分，抬頭看向湛藍(lán)遠(yuǎn)天，她輕輕摩挲腕上兩串疊在一起的手鏈，出了口氣，她到了，這里是禾里心心念念的春的小城。
柳以打車去酒店下榻，公園旁的酒店一眼便可望見湖上或鳧水或低飛的紅嘴鷗，陽光燦金，水波粼粼，紅嘴鷗成群飛起，身披金紗，好不美麗。
柳以從窗口拍下一張留影。
稍作休息，柳以帶著背包相機(jī)出了門，此時正是工作日，初春的下午，暖意剛好，公園內(nèi)人并不多，柳以緩步，見有小攤售賣鷗食，也順便買了兩袋，預(yù)備喂食。
確實是禾里會喜歡的城市。
柳以學(xué)著其他一些游人將鷗食放在手心伸出去，紅嘴鷗叼走時硬喙點在手心的觸感很特別，有些微的痛，又帶著點不明顯的癢，柳以又倒了一捧在手心，手因為紅嘴鷗啄食時的接觸而抖動，手鏈在抖動中噠噠啦啦撞擊在一起，聲音清脆而歡快。
（四）
這座小城并非旅游城市，相比它周圍眾多少數(shù)民族聚居，擁有雪山、雨林、喀斯特地貌這樣極具特色的地方，小城真的很不起眼，它沒有那么多別具一格的盛景，它有的，不過是為人稱道的氣候，人們呆得舒心，贊它一句：春城，花都。
柳以起了個大早趕赴大壩，大約因為沿湖而建，相比市區(qū)里，這兒的溫度更低了幾分，但空氣卻愈發(fā)清爽，海鷗的數(shù)量也遠(yuǎn)不是市區(qū)里的小公園可比的，它們高高飛翔，從人頭頂上盤旋而過，柳以抬著相機(jī)不斷抓拍，生怕漏了任何一點不同的場面。
遠(yuǎn)山深翠，碧水如鏡，飛鳥群起群落，柳以沿大壩走了很久，直至日暮，交卷也幾乎用盡，忽然記起禾里說，花都一行，必要抱滿懷的鮮花回去！
天色漸晚，氣溫比白日更低了些，柳以伸伸懶腰，手鏈從衣袖中伸出，折射著落日余暉，好不明媚。
（五）
啟程回去的前兩天，柳以開了輛共享汽車奔赴花市，滿目繽紛，凈是艷麗花色，柳以從未見過如此眾多，以致要稱斤銷售的鮮花。
市場堆滿花朵，叫賣吆喝聲不減，顯得有些嘈雜，但柳以并不討厭，這種充滿人氣的地方，是禾里最喜歡的。
柳以簡單挑了一束滿天星一束黃玫瑰，都是干花，沒有鮮花那么明麗，卻更多了一絲沉淀的韻味。
為了帶回家，柳以特別囑咐店家仔細(xì)包裝，方便托運(yùn)。
柳以已經(jīng)退了市里的酒店，就在這附近住下，方便在有限的時間里逛遍這里。
最后一天，柳以找到一家鮮花種類看上去最為繁多的店鋪，林林總總花了幾百塊，幾乎用遍店中花朵，湊出最是繁復(fù)的一束鮮花，再三囑咐店家一定做好保鮮，再行郵寄。
柳以接到花束是在回家后的第二天，花朵被保存的十分完好，枝葉青翠，花瓣嬌嫩，與初見別無二致。
安置好后，禾里留給她的手鏈忽地斷了，鏈珠噠噠啦啦全掉進(jìn)了花束里，有幾顆滾進(jìn)了幾朵花心，柳以微愣，隨后撫著自己手上剩下這一串哭了個痛快。
自此，她的所有情緒才終于得以釋放，珠子叮當(dāng)撞擊花瓶時，她仿佛聽見禾里在開懷歌唱，告訴她，她已去了來生，十分幸福，她也還會再來找她。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