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深
余文飛
眼前的一張臉，是現(xiàn)在的德留老漢最不愿意看到的。
臉不再是那些年細(xì)皮嫩肉的樣子了，已經(jīng)是徹頭徹尾的農(nóng)村人的臉，滄桑，黝黑，剛毅，輪廓分明，卻也掩映不了固有的親和力。讓德留所不能容忍的，是這張臉左下巴上的那顆黑痣，黑痣很大，黃豆粒一般，上面還長著一根長毛，兩三公分長，像一只巨大的黑虱子臥著，不過虱子長了長尾巴而已。
德留寧可覺得是黑痣上的長毛是詭異的虱子尾巴，也不認(rèn)同鼠須的說法。
上周三，德留去馬街子趕集，歇了個早市，順道從打油巷過，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張鐵嘴隱蔽的算命攤前。德留竹筒里倒豆子，說了一通苦衷，開始質(zhì)疑張鐵嘴之前說的絲毫不準(zhǔn)，長黑痣的人并沒有像他說的那樣成龍上天，光宗耀祖，而是成蛇鉆了草窠，雖然說不得是那種不成器的賴皮蛇，但是充其量也就和自家竹林里的青竹標(biāo)蛇一樣，最高不過飛上竹稍而已。張鐵嘴嘴里嘟嘟喃喃著，仰著空洞的眼窩看了一會兒小巷里巴掌大的天空，右手的大拇指飛快地在另四個手指的指節(jié)上掐來掐去。忽然怪叫一聲，空洞洞地盯著德留嚷道：“壞了，你說的人原本是吃遍四方的，可惜他自甘墮落，蝸居山野小村，成了困龍了。他黑痣上的龍須，蛻化成鼠須了?！钡铝魧堣F嘴一驚一乍早已司空見慣，狠狠地瞪了他一樣。一想，這家伙又看不見，瞪了也白瞪。德留嘆了口氣，起身離開，占卜的錢也懶得給了，張鐵嘴居然也沒討要。
回來的路上，德留一個勁兒自艾自怨，對張鐵嘴龍須變鼠須一說很是憤慨，咋這么多年，會相信一個眼睛都看不見的人的胡說八道。
以前，德留老漢是不討厭這顆黑痣的，眼前這個家伙的這顆黑痣是打娘胎里帶來的。出生時，德留在場，接生的三嬸顛著小腳，碎步跑出里屋，抱著啼聲如洪鐘的小家伙，眉開眼笑，一疊聲叫嚷：“哎哎哎，是個大胖小子，是個大胖小子，恭喜恭喜?！钡铝糈s緊掏出喜錢。村里瘋著一句話：爹疼娘愛是珍愛，舅舅疼姑姑愛是福愛。舅舅給的喜錢，吉利。
德留清楚地記得，喜錢用紅紙包著，準(zhǔn)備了兩個紅紙包，一個包著一元六角六分，一個包著六元六角六分，整整相差了五元錢。五元錢吶！那是德留趕一兩個月的鄉(xiāng)街子，還不一定掙得到的數(shù)目。德留把六元六角六分的紅包一把塞給三嬸，夾手就抱過襁褓，端詳著眼前虎頭虎腦的小家伙，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眼睛是眼睛，百看不厭。弄得這個孩子的親爹——自己的大舅子，以及孩子的爺爺奶奶在一旁巴巴地抻著臉瞧。
大舅子咦了一聲，摸了摸小家伙的下巴，一臉詫異：“哥，這孩子，咋還長個胎記呀！”
德留仔細(xì)看了看，也輕輕地摸了一下，果然，有顆小小的黑痣。
奶奶在一旁癟了一下嘴。
妻子沖德留使了個眼色，說道：“有胎記好呀，好記好找，認(rèn)親的標(biāo)志性記號，打著燈籠都找不來的?！?/p>
德留趕緊說道：“是呀，是呀，好福痣呀！這小子一出生就帶著富貴榮華來的。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下巴上也長有一顆黑痣呀?！?/p>
爺爺奶奶噗嗤笑出聲來。
后來，德留真的偷偷去找了幾個端公神婆，問了外甥下巴上的黑痣，都說得吉利異常。
德留高興極了，時常以這顆黑痣跟外甥打趣。
“你是長大痣的人，將來長大了當(dāng)大官噶！”
“聽舅舅的?！?/p>
“那竹青呢？”
“表哥和我一樣當(dāng)大官?！?/p>
德留就嘿嘿地笑。
大舅子抓著后腦勺，道：“哥，給取個名字吧！”
德留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孩子下巴上的黑痣?！班?，那就叫黑柱吧！將來長大了，成頂天立地的頂梁柱。小妹，好不好?！钡铝魶_著里屋叫了一聲。
“好！好！好！”里屋還沒應(yīng)聲，大舅子叫嚷著，代替了妻子的回答。一把奪過襁褓，把嘴就湊上了孩子的臉頰。
眼前這張臉，就是黑柱的。
貨真價實(shí)的黑柱，德留的親外甥，小時候不止一次在德留脖子上騎馬馬，騎著騎著胡亂撒尿的親外甥。
黑柱是彎竹箐的村支書。
一提起黑柱當(dāng)村支書，德留就來氣。妹妹、妹夫含辛茹苦地把他撫養(yǎng)長大，村里第二個名牌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一畢業(yè)，背著鋪蓋卷就回來了，居然回來就在村里當(dāng)起了村干部，當(dāng)時就把妹妹、妹夫氣得生病住院。黑柱回村就死活不走了，一干就是三年，前年當(dāng)選村委會主任，一上任就這樣項(xiàng)目，那樣措施的，把村里鼓搗得稀里嘩啦。雖說看著有些毛毛糙糙，可村里確實(shí)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電線桿子重新置換成新的水泥桿子，電壓穩(wěn)定了，家家戶戶亮堂的。村里破天荒地裝了幾盞太陽能路燈，也學(xué)著城里，夜晚明晃晃的，成了不夜村。自來水接到了各家各戶家門口，一擰龍頭，嘩嘩的山泉水來了。村里的泥濘路變成了水泥路，出出進(jìn)進(jìn)干凈了。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多了，悄然矗立起來的小洋樓多了。村頭村尾大片的閑置土地流轉(zhuǎn)了出去，有了合理的租地收入。外地人來了，又是種花又是種菜，村里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閑的人，家門口也能打個零工，賺點(diǎn)小錢……
德留打小就看著黑柱長大，知道這家伙腦瓜子靈泛，左手拈著“龍須”沉吟一會兒，立馬就有頭頭是道的主意。更有一股子闖勁，認(rèn)準(zhǔn)了的理兒事兒，南墻撞個窟窿也在所不惜。黑柱回村創(chuàng)業(yè)，一開始自己也不理解，后來被他軟求硬磨，道理說得一套一套的，一想人各有志，平安順?biāo)炀褪歉猓约壕歪屓徊簧?，還幫著做通了妹妹、妹夫的思想工作。
誰知，就在前幾天，黑柱忽然找到自己，說要修路，要拓寬改直進(jìn)村的土路，全部修成水泥路。修路是好事呀，李大耳朵的高腰圍墻上不是刷白了，寫著斗大的“要致富先修路”的標(biāo)語么？人心所向，道理就在哪里擺著，無可辯駁。就修唄，德留舉雙手贊成。黑柱囁喏著，繞山繞水說了半天，才講清楚要從德留的竹林中間打通道路，把進(jìn)村的路改直了。
德留當(dāng)時就黑了臉。
竹林是德留的命根子。
德留家住在村口，門口過去是一片荒灘，亂石旮旯，泥淖沼澤，丘壑縱橫，村里人說的更絕，這是一片屙屎不生蛆的死地。老輩人修進(jìn)村的路，都嫌棄這片荒灘，繞了個大彎才進(jìn)的村。土地下放那會兒，家家戶戶抓鬮選地。德留有了想法，就找到老村長，說村里的好田好地自己一分一厘都不要，就要這百十畝荒灘。老村長是個至親的本家長輩，德留的爹娘死得早，兄妹倆相依為命，沒少得到這個長輩的幫襯。老村長瞪圓了眼睛，一伸手劈頭蓋臉就給了德留幾巴掌。吼道：“你再說一遍?！钡铝粢ба?，又重復(fù)了一遍。村長鐵青著臉，當(dāng)時就提溜著德留的衣服后領(lǐng)，老鷹捉小雞一般拉扯到村子中央的碾場上，“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狠命地敲響了掛在老槐樹上的半截鐵軌，召集全村人到場。
村長鼓著腮幫子，咬著后槽牙，須發(fā)倒豎，指著德留，狠聲說道：“德留！這個土賊！他說村里的土地他一分一厘都不要，就要村口那塊荒灘。老子就把那塊荒灘分給他。請大家做個見證。媽拉個X，省得今后說我們?nèi)迦似圬?fù)這個傻X?！?/p>
看著大伙面面相覷，村長吐著唾沫星子，高聲叫道：“德留，你個憨雜種，你大聲再給全村人說一遍，是不是就要那塊荒灘？”
德留看了看大伙，看了看一旁泣不成聲的妹妹，大聲說道：“是的，村里的好田好地留著分給大家，我家就要那片荒灘！”
隨后，德留帶著妹妹，在村里人的唏噓非議下，饑一頓飽一頓，大體平整了荒灘，全部種上了竹子。竹子成林了，德留就砍來成竹，自學(xué)成才做起了篾活，把竹器挑到市場上，塊兒八毛的積累，日子漸漸滋潤了起來。
漸漸地，老村長和村里人明白了德留心中的端倪，原諒了他。德留懂得感恩，村里人家有個大事小務(wù)，偶爾需要幾棵竹子，從來不需要打招呼，自己去砍就是。若是忙不得親自來砍，只要和德留說一聲，德留便砍好了送上門。村里人的竹制器具，有破損的，送到德留院里，小東小西一袋煙工夫就好，大件物什一兩天后去拿，一準(zhǔn)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修好，分文不要。
有竹林的回饋，德留娶了賢惠漂亮的妻子，養(yǎng)育了聽話懂事的兒子，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把妹妹嫁了人。
黑柱，自己的親外甥，居然要動竹林，還是從中間動，這是想挖德留的心窩，掏出心肝來，一剖兩半。
看見舅舅回來了，黑柱趕緊從石碾子上跳下來，畢恭畢敬地湊上前：“阿舅，您回來了?！鄙焓窒胍獛椭幼≈窭ψ?。
德留哼了一聲，耷拉下眼皮，讓過一旁，把肩上的竹捆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一順手，從腰間扯出砍刀，重重地丟了出去，噗的一聲，那彎刀狠狠地插進(jìn)地里一尺有余，露在地面上的一截，鋒利的白刃映著清晨的陽光，冷冷的。
德留連身上的灰塵都懶得拍，背抄著手，扭頭就朝屋里走去。
“阿舅，您不能老扭頭就走呀！”黑柱亦步亦趨地追了上去，嘻嘻地笑道：“阿舅，您說話呀！好舅舅，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p>
德留喜歡容忍這個外甥在自己跟前的嬉皮笑臉，繃不住嘴了，呵斥道：“說什么？臭小子，千算計(jì)萬算計(jì)，算計(jì)到老子頭上來了。早就跟你說了，要修路就修你的路，老子雙手贊成。想要圖懶便宜，從我竹林中間走，就不行，沒門！”
“不是，阿舅，今天我不說修路的事?？h扶貧辦的領(lǐng)導(dǎo)要來，想來看看您?！?/p>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馬王爺，長三只眼，有什么好看的。再說了，我一沒什么親戚領(lǐng)導(dǎo)，二又不是貧困戶。你小子那點(diǎn)花花腸子，糊弄鬼去?！?/p>
“真的，阿舅。領(lǐng)導(dǎo)聽說您的竹器做得好，想來看看，了解一下，看能不能做成一個產(chǎn)業(yè)，帶動村里一撥人致富?！?/p>
“胡說八道，幾片破竹篾，織點(diǎn)篩子簸箕背籮挑筐的，這些年用的人越來越少，街上也值不了幾個錢了，產(chǎn)業(yè)個屁！”
“不是的，阿舅，您說的那些只是平常的生產(chǎn)生活用具。您忘了，您織得一手好篾活，什么蟈蟈籠、小背籮、小提籃、小竹椅、小竹馬、竹公雞，等等之類的。小時候，我和表哥可沒少玩您織的那些小玩意兒。那些小玩意現(xiàn)在是時尚的工藝品，精致美觀，城里人可喜歡了?！?/p>
“你吃飽了撐的 ，想去捯飭那些玩意兒。莊稼人不種地，不生產(chǎn)，喝西北風(fēng)去。別以為你這兩年胡搞瞎搞，把村里弄出點(diǎn)小名堂，就讓我和你爹你娘刮目相看。那些種花的種菜的，別看著花花綠綠，一旦遇到饑荒年，吃稀泥巴去。你小子打一出生，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沒吃過苦。我和你娘打小吃過的苦頭，幾背籮都裝不完。有本事，到城里去，像你表哥一樣，體體面面地工作、生活，把你爹你娘也接到城里享享清福。”對這個外甥，德留心里再埋了莫大的怨氣，還是生不起多少恨來。
“阿舅，你看你，又扯閑篇。我在村里不是好好的嘛，看著村里慢慢富起來，我高興??！”
“你最好別高興，一高興，就惦記起我的竹林來了，有你這樣坑親人的么。我不是你舅舅，以后你也不要和我來往了。看見你就鬧心。”
“阿舅，您說哪里的話，您永遠(yuǎn)是我的好舅舅，和爹媽一樣的親人。修路的事情，我知道您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慢慢您會想明白的。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表哥打電話告訴我，他今天會回來一趟。叫我轉(zhuǎn)告您?！?/p>
“竹青要回來？你沒騙我?！钡铝糌啃绷撕谥粯樱劾镉辛斯饬?。
“是呀！阿舅，我什么時候騙過您呀！”
“真的？”
“當(dāng)然是真的！表哥說了，他還打算帶個朋友回來給阿舅看看?！?/p>
“什么朋友？你該不會是撮合著竹青玩什么詭計(jì)吧！你家老表兩個，打小就喜歡一個鼻孔出氣。別以為我好糊弄?！钡铝艨粗馍桓辨移ばδ樀纳袂椋睦锓浩鸷?。
“阿舅，您說什么呀！表哥偷偷告訴我，談了個女朋友，想帶回來讓您看看，掌掌眼?！?/p>
“??！你家老表兩個混蛋，這么大的事情，現(xiàn)在才告訴我。等他回來，看我不抽他兩竹鞭?！钡铝粢荒樴凉??！罢蒲?？現(xiàn)在怎么辦，你個小混球，家里亂七八糟的，還不趕緊收拾。竹青他們什么時候到，我得趕緊去換身干凈衣服，老槐樹下找老五斤割點(diǎn)新鮮肉去?！?/p>
“阿舅，看你急的，我爹我娘早準(zhǔn)備了，他們收拾一下就過來了。表哥說了，家里什么樣還是什么樣，人家是個很實(shí)誠的姑娘?！?/p>
德留嘿嘿地笑，隨即一板臉，嚷道：“還不快去把院子掃掃，收拾收拾。事情搞砸了，看我不大竹片子抽你?！?/p>
黑柱一哆嗦，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一抹身跳到院子里去了。
看著黑柱收拾院子去了，德留心里樂開了花。怪不得今早去竹林，那只布谷鳥的叫得歡實(shí)，“老倌好過——老倌好過——”，自己還以為聽錯了，平日里那布谷鳥不是“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的叫么，今天居然改調(diào)了。老伴在兒子大學(xué)二年級時，突發(fā)腦溢血去了。順?biāo)熘习榈男脑?，就葬在竹林中央。這里竹林深深，幽靜清新，是老伴喜歡的地兒。每次去砍竹子，德留都要到墳頭去祭奠一番，聊聊話。
今天還聊到了兒子。德留知道老伴愛聽，不厭其煩地又和老伴重復(fù)了一遍：兒子很爭氣，村里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xué)的學(xué)生，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考取公務(wù)員，在市政府的一個行政部門上班，平日里很忙，逢年過節(jié)或是公休假期才回來，一回家就幫著自己東忙西忙，農(nóng)家子弟的品性絲毫不變。兒子聽話孝順，省吃儉用，除了每月非要固定給自己打一千塊生活費(fèi)，他也艱苦奮斗，聽說寫些什么網(wǎng)文，也有額外收入，在城里按揭了一套房子，按揭了一輛車。自己要把家里的積蓄給兒子添補(bǔ)一二，兒子死活不要。兒子說了好多次了，要把老屋鎖了，把自己接到城里養(yǎng)老?？勺约荷岵坏美习?，舍不得這片竹林，舍不得村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一輩人，去了兒子那里幾次了，超不過一個星期，又跑回來了。兒子給自己買了手機(jī)，存了電話費(fèi)，可自己不喜歡那玩意，有話當(dāng)面鑼對面鼓地說，用那不著邊際的東西，不習(xí)慣，手機(jī)一轉(zhuǎn)手被自己送給妹妹了。兒子存的生活費(fèi)，自己一直都沒動過存折。自己還身子骨硬朗，能吃能喝，能走能跑，織點(diǎn)竹器，雖然生意大不如從前，也還糊口有余，自己也偷偷存著錢，留著給兒子娶媳婦、養(yǎng)孫子用。兒子老大不小了，也該找個媳婦了……
德留興奮得有些無所適從了。他忽然想再跑一趟竹林，去老伴墳頭，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老伴一聲。
他興沖沖地沖出門，和迎面趕來的妹妹撞了個滿懷。
“哥，你要干嘛去呀！”
“我……我去竹林里找點(diǎn)新鮮竹筍。竹青不是今天要回來嘛，他喜歡吃火腿炒鮮筍?！?/p>
“找什么呀，你今早不是才從竹林里回來嘛！剛剛我都看到了，黑柱翻出你挖的筍了，還找？嫂子那里等竹青回來了，父子倆一起去匯報不是更好?？茨愀吲d的傻樣，八字才寫了一撇，就亂了陣腳了。你看看你，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扣子還扣錯親家啦！還不趕緊換身干凈衣服，把臟衣服放盆里，一會兒我得空一把水給洗了?！?/p>
德留一拍腦門，自責(zé)了一聲。把德秀和喜旺讓進(jìn)屋，德秀直奔灶臺去了。
喜旺放下手里雜七雜八的東西，把肉和菜分好類，放好，笑著說：“哥，要不我們倆去大丫口迎迎。每次竹青回來，進(jìn)村的路又窄彎又急，車子都進(jìn)不來，停在大丫口的荒地那里。今天回來了，帶著女朋友，東西指定多，怕提不回來?！?/p>
德留眉頭鎖了一下，囑咐了德秀一聲，招呼喜旺就要出門。
“哥，你看看，鬼慌實(shí)亂的，先換衣服?！?/p>
換好了衣服，德留還特意把兒子今年過年時給自己買的新皮鞋穿上，才和喜旺一前一后往大丫口而去。
臨出門，喜旺沖院子里的黑柱眨眨眼。黑柱心領(lǐng)神會，瞅著他們走遠(yuǎn)，趕緊掏出手機(jī)，撥通了竹青的電話。
一路上，喜旺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德留說話。
“哥，這幾年村里變化大呀！”
“嗯！”
“哥，黑柱的不爭氣，給你添麻煩了。不過細(xì)細(xì)一想，這小子也自有他的道理。只要肯吃苦，在農(nóng)村也能干出一番事業(yè)?！?/p>
“嗯！”
“哥，這鳥路也該修修了，七彎八扭的。村里倒是建亮堂了，就這路還不得勁?！?/p>
“嗯！”
“哥，你說這路要是修好了，多好啊。就不是一般的小農(nóng)用車鼓搗著勉強(qiáng)進(jìn)得來，小轎車，大汽車都進(jìn)得來。竹青的小轎車嘎吱一聲，停在你家院子里，多方便多好。再把村子后山那些撂荒的地，都承包出去，種上些大洋芋、大蘿卜，聽說這些土得掉渣的農(nóng)產(chǎn)品，城里人老喜歡了?！?/p>
“嗯！”
“哥，你說我說的在理不？”
“嗯！”
“哎，哥呀！當(dāng)年嫂子突發(fā)腦溢血，要是外邊趕來的急救車進(jìn)得來，留柱的農(nóng)用車能開得快一些，顛簸少一點(diǎn)，也許嫂子就不會……”
德留忽然停下腳步，猛地一回頭，眼里射出針尖麥芒一般，直勾勾地看著喜旺。嚇得喜旺心里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像打鼓一樣。
“哎，我說喜旺，平日里你三錘打不出兩個屁，今天你咋嘴里一套一套的。黑柱給你洗腦了？”
“沒，沒，哥，我只是順嘴一說?！?/p>
“趕緊的，前頭走！”
喜旺偷偷伸了伸舌頭，緊走幾步，和德旺并排而行。
德留心頭咀嚼著喜旺的話，眉頭越鎖越緊，腳步變得重重的，每一步，都踢踏起一抹灰塵。
進(jìn)村的路，其實(shí)就繞著竹林而走。黑柱找德留商量修路的時候，德留說得很干脆，就沿著老路修，占用點(diǎn)竹林沒關(guān)系，隨便砍，隨便占。但是從竹林中間辟開一條道，把偌大的竹林一分為二，德留接受不了。
七繞八繞，總算繞過竹林，老遠(yuǎn)就看見大丫口，剛好有兩輛小轎車拐過山頭，飛馳過來，車后揚(yáng)著灰塵，像兩條追逐打鬧的黃龍。德留皺起了眉頭，有了心事：灰頭土臉的鄉(xiāng)下，兒子的女朋友會待見么？
喜旺眼尖，嚷道：“哥吔！快看快看，前頭一輛白色的車就是竹青的。”
德留心中的疑慮一閃即過，抑制不住心頭的狂喜，腳步快了起來。忽然右腳腳下一松一緊，崴腳了。痛得德留一蹦老高，腳上的鞋甩出一米開外，隨即順勢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地埂上，齜牙咧嘴。
“哥，沒事吧！”喜旺趕緊攙住德留，拉過德留的腳看了看，腳踝處腫了一塊。喜旺吐了口吐沫在手心里搓熱了，使勁幫著德留拉扯揉捏腳踝。
一番劇痛過后，德留感覺痛感輕緩了許多。凝目一看，兩輛車已經(jīng)停在大丫口，黃龍散去，隱隱約約從車上下來幾個人。
“喜旺，別折騰了，扶我起來，我們趕緊去幫竹青拎東西去?！?/p>
“哥，你崴腳了，都青了，要不你坐這歇會兒，我去吧?！?/p>
“沒事，好多了，扶我起來?！?/p>
喜旺執(zhí)拗不過，只得扶起德留。德留嘗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攀著喜旺的手臂，慢慢踮著腳尖走了兩步，好多了。喜旺趕緊把德留的鞋拾過來，趿上，前前后后給德留拍去身上的塵土。
德留一彎腰，把鞋套好，抹了一把鞋上的灰塵。一看手也臟了，趕緊交叉著手掌使勁搓了幾下，搓下幾條泥垢。瞅見旁邊有條小溪汩著水，湊上前洗了一回手，抹了一把臉，就著濕手，捋了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
“喜旺，你說得對，這該死的路，七彎八拐的，是該修修了?！?/p>
喜旺也洗了一回手，扶著德留慢慢地朝大丫口走去。
“爹，你咋來了？咋一瘸一拐的？姑爹，我爹咋了嘛？”竹青放下手上的東西，一路小跑著迎了過來。
“沒事沒事，剛才走得急，崴了一下。竹青，你這臭……，咋不年不節(jié)的，還忙回來干嘛！回來也不提前幾天說一聲?！?/p>
德留嘿嘿地笑，一邊和兒子說著話，一邊看向兒子身后的姑娘。姑娘不錯，面容清秀端莊，一笑起來，顯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看到德留打量自己，姑娘紅著臉低下了頭。
竹青扶著德留走過去，介紹道：“爹，這是張梅，我新……剛認(rèn)識的朋友，她自主創(chuàng)業(yè)，開了一家鄉(xiāng)村工藝品加工銷售公司，聽我說起您編制的竹工藝品不錯，她……她想和我一起來看……看看。梅……張梅，這是我爹?！?/p>
張梅大方地伸出手，握住德留，紅著臉問候了一聲：“大叔好?！?/p>
德留臉?biāo)⒌丶t到耳根子，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起來：“好……好……好……來就好……”
竹青扶著德留走到旁邊幾個人前，介紹道：“爹，這幾個是縣扶貧辦的領(lǐng)導(dǎo)，說是掛鉤幫扶我們村的，剛才在路口偶遇，說起來是特意來找您的，我便帶著他們一路過來了?！?/p>
德留道：“聽黑柱說了，來了好，來了好。不是修路么？修唄，把路往直了修，要砍我的竹林，盡管砍，多砍寬一點(diǎn)，把路修寬些才好?！?/p>
喜旺怔怔地看著德留，呆了，德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讓他始料不及。
縣扶貧辦的幾個領(lǐng)導(dǎo)和竹青、張梅一臉詫異，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高興異常。其中一個領(lǐng)導(dǎo)一把拽住德留的手，興奮地說道：“大叔，謝謝您。我們合計(jì)過了，砍了您的竹子，不論竹子大小，一律按照市場價格補(bǔ)償給您。占用的地，我們縣、鄉(xiāng)、村三級商量過了，把村子南面退耕還林的五百多畝山地交給您管理，您帶著村里的大伙都給種上竹子，竹子的品種我們一起商議，多種點(diǎn)經(jīng)濟(jì)價值高的。下一步我們和張梅董事長商量一下，引來技術(shù)人員做指導(dǎo)，創(chuàng)辦一個竹藝加工廠。您老多辛苦一下，把您寶貴的編織技藝教給村里留守的人們，帶動大家勤勞致富，產(chǎn)品由張董事長負(fù)責(zé)銷售，收益少不了大家的。大叔??！我代表貧困戶謝謝您。”
一席話，驚得德留半天說不出話來，看了看一旁的兒子，兒子點(diǎn)點(diǎn)頭。
“好??！你這臭小子，原來你們早有計(jì)劃，就把我一人蒙在鼓里。黑柱這臭小子也是整天云里霧里，也不說個清楚明白，這么好的事，我咋會不支持呢。補(bǔ)償什么的就算了，一點(diǎn)點(diǎn)竹子而已，幾場春雨，立馬就密密麻麻地長出來了，不用補(bǔ)償。實(shí)在要補(bǔ)償，就把補(bǔ)償?shù)腻X，拿去修路去。”
“哥吔！你真的想通了?！毕餐偹憔忂^神來，興奮地嚷道。
“你這悶葫蘆，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哪能想不通呢！”
正說著，一陣山風(fēng)吹來，眼前的竹林嘩啦嘩啦地?fù)u曳起來。竹林里飛出那只布谷鳥，歡快地叫著，聲音深邃悠遠(yuǎn)，在竹林深處回蕩，久久不散。
德留偷偷地扯了扯喜旺的衣袖：“喜旺，那只布谷鳥怎么叫？”
喜旺側(cè)著耳朵聽了一遍，說道：“哥，不就是‘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地叫么，怎么了？”
德留咬著喜旺的耳朵，小聲說道：“我怎么聽著像是在叫‘老倌好過——老倌好過——’呢！”
“??！”喜旺又仔細(xì)聽了一遍，小聲說：“哥！還真是這樣叫呢！難不成那只布谷鳥被你的竹林養(yǎng)成精怪了?！?/p>
聲音雖小，還是被眾人聽見了，大家哄的一聲笑出聲來。
德留偷眼看見張梅含情脈脈地看著兒子，心里忽地浸泡過蜂蜜一樣地甜起來。
【余文飛，男，1977年出生，云南尋甸人,筆名南云。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中國小說學(xué)會會員、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昆明作家協(xié)會理事、尋甸作家協(xié)會主席。現(xiàn)為某縣級文藝刊物執(zhí)行主編。寫小說，寫詩。著作出版小說集《余文飛小說選》〔上、下卷〕（作家出版社），詩集《閑適的浪花》（云南人民出版社）。曾獲“滇東文學(xué)獎”、“滇池文學(xué)獎”、“金劍文學(xué)獎”等獎項(xi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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