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二道坪
池也
1
那是我第一次遙望二道坪。
丙申初春，因公造訪滇川毗鄰一個叫以德科的小山村。
正是山青水碧的好時節(jié)，金沙江南岸的萬山叢中，峽風和暢，春光明媚，小山村的溝邊路頭梨花飄逸，房前屋后桃花嬌艷。因為公事不算多，山未窮時官差已畢，路到盡處興猶未盡。白居易曾自我調(diào)侃，“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閑人”。我雖非官居二品，如果不討論兩千年之間購買力的變化，月俸百千還是有的；我所在的工作部門官方定性是“以會議為主要工作形態(tài)”的國家機關(guān)，朝廷雇我作閑人也基本上是事實。朝九晚五做些假裝神圣卻當不得真的事，有拿人錢財之實卻無替人消災之能，就常生愧疚之心;有愧疚之心，就常存感恩之意，官差臨頭公事沾身因之頗盡心力。時逢盛世，有幸參與氣魄宏大的脫貧攻堅，自然不宜也不敢做看客。這回下鄉(xiāng)，公事已盡力，同行者尚無歸心，就生些挾公差以自娛的企圖。
這里莫啥子好看的，但往前翻一道山梁，可以看見金沙江，看見皎平渡大橋，還看得見四川大涼山。村支書老徐的口音里帶著淡淡的蜀韻。
一人點頭，眾人歡呼。大家拂草穿花，越山過箐，翻上山梁后，幾乎沒有任何過渡性的思想準備，我們突然間就孤立在了金沙江南岸的懸?guī)r峭壁上。
季在初春，時臨正午。頂天立地于刀劈斧削、險象環(huán)生的崖際，極目處，舉世聞名的大涼山蒼茫接天，源自青藏高原的金沙江波光明艷，細尋時，皎平渡大橋如波光中纖巧的音符，依稀閃現(xiàn)。
你小心，腳下！
同行的村支書徐正祥揪住我的衣角提醒。在萬里江山畫圖中作陶醉狀的我往腳下看了一眼，這一眼，讓我的心重重地一顫。
我的腳下確是讓人骨酥肉軟的萬仞絕壁，但讓我心頭發(fā)顫的卻不是萬仞絕壁，而是這萬仞絕壁之間，突兀地向金沙江上空伸出了一個小小的平臺，這個平臺上，竟然孤懸著一個小小的山村。它像是絕壁間很隨意地向大江伸出的一根蒼勁虬枝，那村莊，正是枝頭顫悠悠的花朵。
那是二道坪，人家說，那是全縣最遙遠、也是全縣最偏僻的自然村。我不曉得在全縣是不是最遙遠最偏僻，但在我們盧家坪倒真?zhèn)€是最偏僻、最遙遠的村子。老徐把我勸離巖頭，說。
這就是傳說中的二道坪？
是啊，這匹梁子上唯一不通路的自然村。老老小小都要摳著巖子、揪著草棵才走得出來。
老徐是村支書，他所稱的這匹梁子，是一片順勢而下陡然撲向金沙江的蒼茫山嶺，或者更直接地說，是星散在林泉巖壑間、屬于他勢力范圍內(nèi)的十一個村。
電光石火間，關(guān)于這個小村的記憶閃過腦際。
我一直堅定地以為，這是一個只能想像的世外桃源。那天，費力地收回凝滯的視線后，我更新了自己的認知。原來，中國工農(nóng)紅軍走過八十周年的革命老區(qū)、劉伯承元帥與頭頂英雄結(jié)的漢子偛血賭咒的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地處金沙江畔的西南邊疆地區(qū)、實施扶貧開發(fā)三十多年的國務(wù)院定點扶持的貧困縣，即所謂老、少、邊、窮地區(qū)，竟然還有這樣處于全面封閉狀態(tài)的村落。
這是一個只能遙望的小山村。
2
二道坪之所以讓我心顫，絕非一見鐘情，而是漫長的單相思釀成的。
第一次聽到二道坪這個村名，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一位師兄甩掉教師身份一次性晉升地方大員。某次小聚，這位官拜書記的師兄為證明自己治下那一畝三分地的清苦，環(huán)顧四座后朗聲發(fā)問，你們聽說過二道坪嗎？眾皆茫然，靜聽后話：在金沙江邊，那是一個飛棱棱支在巖子上的小村，生活的艱辛與困苦一言難盡。我只說一件事，你幾個還真莫當笑話聽。前幾年土地下放時，因為氣候不適宜群眾也不習慣種烤煙，集體的烤煙房沒用了就打算拆掉，生產(chǎn)隊長召集村民開大會，討論的核心問題不是拆除方案，而是如何分配烤煙房所占的二十來平方米土地和拆除的墻土，一村子嚷來嚷去，最后還是村里唯一的黨員一錘定音:按人頭平均分配，土地用細繩量，墻土用小秤分。為什么？這個還消問么，是農(nóng)民你就要種莊稼，種莊稼最起碼的條件是要有土地，而二道坪就是一個缺土少地的巖子村。在二道坪，隨便一個石頭窩，只要有一捧土，丟一顆瓜種，就夠一家人吃一年了。瞧瞧，瞧瞧！我就說你們不會信，要信了你幾個朝我鼓哪樣蛤蟆眼嘛。
我也是現(xiàn)場的鼓蛤蟆眼的人之一。雖然我生在山區(qū)，長在農(nóng)村，對農(nóng)民“小秤分土”的故事與同席者一樣不以為然，但卻不得不承認，當?shù)刈罡唛L官極富表情渲染的敘述，深化了這個故事對受眾心理的震撼程度。
于是，我記住了一個名字：二道坪。
其后的二十多年間，有關(guān)二道坪的信息會常常會猝不及防地就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
比如，二道坪路難行，是全鄉(xiāng)唯一不通車的村子，自古到今，二道坪人養(yǎng)牛養(yǎng)馬都是用竹籮把小牛小馬背進村，牛馬們就永遠不出村了。
比如，人民公社時代的統(tǒng)征統(tǒng)購中，二道坪人享有不交肥豬的特權(quán)，背一罐豬油交到食品組就可抵一頭肥豬的繳售任務(wù)。
比如，二道坪的羊只放到村口，羊們就四山八凹地自己放自己，主人到日頭落時在村口等著吆回家就行，從來沒有丟失過。
比如，隨著戶口管理的日漸松動，這里的人出去了就不再回來，留守的人養(yǎng)得起豬卻殺不動豬，如果巖頭外的村民不來幫忙，他們只好一直養(yǎng)著玩。
比如，這些年來，二道坪的兒子都上門招姑爺了，二道坪的姑娘都出門做媳婦了，村里最年輕的人是快五十歲的村長。
傳說凡此種種，核心都在說路。在時間的隧道中，有關(guān)二道坪的信息來得瑣碎而遲緩，并且常常夾些讓人莫名的傷感。但于我而言，有一點不變，那就是每次聽到一條類似的信息，我的心就會陡然一顫，對這個遙遠的小山村不由自主地悠然向往。
3
說二道坪不得不說徐正祥。
徐正祥是我了解二道坪的第二個官方人物，也是讓二道坪發(fā)生巨大變化的重要人物之一。
二道坪是盧家坪村委會所屬的自然村。
包括二道坪在內(nèi)，盧家坪村民委員會由盧家坪、盧發(fā)咪、新房子、李子樹、彎子、孫家村、大平地、以德科、下河溝、小水井共11個自然村組成，毛、楊、徐、孫、李為主要姓氏，間雜崔、熊、周、吳、趙、薛、廖、潘，蔣、劉、樊諸姓。游歷山野間，路經(jīng)毛姓墓地，見一塊老碑，剔除謚美的套話，碑文的主要內(nèi)容是，墓主毛李氏，乾隆六十年九月二十六日(1795)生于貴州平越府余慶縣上宮田，遷移西蜀，武定州祿勸縣湯郎馬落業(yè)成家，卒于光緒七年(1881)。
這段碑文至少說明，其一，明清以前，盧家坪一帶已存在筑巢引鳳之能的社區(qū);其二，至遲在清光緒年間，盧家坪還在湯郎鄉(xiāng)地界。查閱地方史志，民國時期，盧家坪已改隸鎮(zhèn)康鄉(xiāng)(今皎平渡鎮(zhèn))，長期和平定在同一個村社行政區(qū)劃內(nèi)。1972年獨立建制，稱大隊，既而設(shè)鄉(xiāng)，再改辦事處，后建村委會。村委會駐地盧家坪村1992年用電，1995年通車，與相鄰地區(qū)相比，建設(shè)與發(fā)展的差距顯而易見。至今，盧家坪還有不通公路的村落，那就是二道坪。
徐正祥屬牛，卻不是那種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笨牛，生在窮地方想過富日子，而且不是坐等天成的空想。徐正祥行二，鎮(zhèn)里的官員們見面直呼徐二，卻不是那種說話做事不靠譜的二。年輕時的老徐很江湖，走村串寨買牛換馬找點差頭，東奔西走趕過轉(zhuǎn)轉(zhuǎn)街苦點血汗錢，上崖下巖采挖過草藥，隔江跨省倒賣過烤煙，積攢些小本錢后還砌過擋墻，修過公路，算是冒充小老板了。總之，這是個吃得苦受得累的主，年過五十高齡才入主村委會，把盧家坪村黨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兩把椅子一屁股坐了，是幾年前村級管理體制改革時所稱“一肩挑”的狠角色。從村級自治組織構(gòu)架上說，二道坪的直接領(lǐng)導是徐正祥，或者說，徐正祥是二道坪的真正當家人。
那是我第二次站在以德科巖頭遙望二道坪。
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徐正祥陪著我，臉色不冷不熱的，話音不咸不淡的，一路上，言行舉止正式而官樣，不時透著淺淺的無奈，屬于那種閱人無數(shù)，尤其是應(yīng)付像我這類來自縣里鄉(xiāng)里、手無寸鐵、嘴卻有三寸不爛之舌的無名之輩。
那是二道坪。老徐第二次說。
對于小稱分土和一逢瓜夠一家人吃一年的掌故，老徐頗不以為然，說，這是哪百十年的事了，這些年，村里的人只出不進，人均占地比其它村高多了。你們當官的，鎮(zhèn)里的官我不敢說，但縣上的官，我敢負責任地說，從世古來沒有人進過二道坪。
我是縣上的，日常在縣上的一幢大樓里混事，民眼里算官，官眼里是民，我只聽說過二道坪，遙望過二道坪，是老徐嘴里所稱的從世古來沒有進過二道坪的人。老徐繞著彎罵人，讓我有些不自在，讓開他的話鋒，真心說：這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村子。
這種村子留在世上的時間不長了。老徐說這話時，一臉的落寞，目光陰郁而冷寂。看著我莫名的詫異，他不著前后地又冒了一句，你曉得么，今年春節(jié)，大年三十全村只有八個人在家，平均年齡快到七十歲了。
空心村。我明白了老徐的落寞，也證實了這以前零星聽到的一些有關(guān)二道坪的消息。社會環(huán)境的寬松，讓人口的流動日趨常態(tài)化，人們癡迷于未知的遠方和陌生的城市，先一步掙脫大山和土地束縛的人們也不斷證明，那未知的遠方和陌生的城市有父母的醫(yī)藥費、兒女的學雜費以及建新房置家俱的大額支出。于是，少男少女們上村下鄰呼朋引伴地走了，不甘寂寞的青壯年勞動力被有組織地轉(zhuǎn)移了，撤并村小學校后，山村更是失去了靈魂，連孫男孫女也走了，星散山野的村落，寂寞成了一個空殼。二道坪這樣偏僻的山村，就是最早出現(xiàn)的空心村。
鎮(zhèn)上的領(lǐng)導打電話說，你是寫文章的。老徐說，語氣中其實沒有疑問的成份，無話找話罷了。我不知如何接他的話。我其實遠遠算不得一個寫文章的，只是長期從事公文生產(chǎn)的營生，且曾經(jīng)侍從主要領(lǐng)導身邊，有過一段上書房行走的秘書經(jīng)歷，被人們誤認為是寫文章的而已。但老徐無話找話的話，讓我隱約感覺得到了他的失落甚至失望。一個寫文章的人，手里資源有限，他和他領(lǐng)導的困苦村民，沒有多少望頭，甚至連接些微漏溝水的可能都不大。我找到了老徐對我不冷不熱、不咸不淡的原由，這原由讓我有些難言的窘迫。因為，老徐是對的，他的失落或失望，正是事實本身。
只要路修通，二道坪還是有救的。老徐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話中，突然把一盤難吃的菜擺在了我的面前，然后就不懷好意地望著我笑，笑臉像那些大樓上變光的燈具不斷換著色彩。看著我一臉的尷尬，老徐最后饒了我，還找了個地方讓我下坎：寫文章嘛，為我們二道坪吹吹拍拍、寫寫整整也是幫忙，說不定就幫了大忙呢。
我的眼神只和老徐對了一下，就迅速飄開，飄向了懸?guī)r上突兀伸出的蒼勁虬枝，飄向了虬枝頂端那脫俗出塵的神秘花朵。
置身懸?guī)r，我又一次久久地遙望著凌空飄逸在金沙江上的二道坪。
4
有一點老徐是對的，修橋筑路這些大動作無能為力，但為二道坪吹吹拍拍、寫寫整整，這個我能做。當然，吹拍的效果不說，寫整的好丑不論。
吹的效果很快顯現(xiàn)。回查工作日志，第一次遙望二道坪，時在2016年2月15日，兩天后，全縣脫貧攻堅第一個百日會戰(zhàn)打響。28日召開的全縣第四次脫貧攻堅工作例會上，二道坪進村公路首次進入小城高層的議政視野。隨后不到一個月間，縣委書記焦林、縣長李開德先后進入二道坪專題調(diào)研進村公路，逐戶逐人了解村情民意，最終拍板定案：再難也要讓二道坪通車！
于是，有了一次二道坪人聞所未聞的文藝創(chuàng)作采風。
這回我不是孤身獨人，而是帶來了一群俊男靚女，有才具高格動輒溯本求源的地方史志專家，有見月傷情觀花灑淚的小說散文詩才，有長槍短棒對景聚焦的攝像拍片高手，有斜扛畫夾一身花哩胡哨的寫生人員，總之，是一支匯集了縣內(nèi)相關(guān)領(lǐng)域內(nèi)頂尖人物的隊伍 。雖然眾人才具不同，但情緒相同：出發(fā)前的煽動鼓惑，讓每個人對傳說中的二道坪充滿了熱烈的向往。
時在2016年3月30日。
老徐可能想不到我身后藏著這些暗器，加上各具才情的俊男靚女們又能見境生情很會來事，他一改既往不冷不熱不咸不淡的接待標準，在他的官邸為采風團隊準備了豐盛的午餐。村黨支部委員會、村民委員會、村監(jiān)督委員會即村級自治組織構(gòu)架的三委四職干部悉數(shù)駕臨，從灑掃庭院到下廚烹煮、布碗發(fā)筷，一應(yīng)瑣碎都是村官們親自動手，很是讓人不安，也很是讓人感動。雖然事先說了我們付錢的，但舉杯時他虎踞主陪之位，很權(quán)威地擺擺手，一句“你們說啥子鬼話哦”就買了單，完全沒商量的余地，那臉色，那話音，那氣勢，有極了當?shù)刈罡咝姓L官的派頭。不過，他又笑嘻嘻地跟了一句：我們農(nóng)村古話說，鋸斷的木頭好抬，說明的事情好做。二道坪的情況很特殊，一是去不了車，你們是要爬著去的，二是那里的人吃不愁穿不愁，就愁路難走，你們可不能白吃人家。
又是路！
巧的是，這時的老徐和他的村三委班子，我和我的采風同伴都還不知道二道坪進村通車已成定局。
老徐的前一句話，讓我感受到了山里人的溫暖；后一句話中包藏的警示韻味，又讓我體驗到了山里人的狡黠。我好一陣才從他的話里繞出來，回過神，嘆息良久。與他這樣道行高深的鄉(xiāng)村首腦相比，我充其量只是一只巡山的小妖，他才是這匹梁子真正的妖魔鬼怪，他才是這些山野號令威嚴的駐山大王。
這一回不再走老路，老徐帶著我們沿一條山溪，途經(jīng)下河溝、小水井等幽靜的小山村望二道坪逶迤而行，車到巖頭路已絕，從這里就只能貼壁順巖繞下。
站在巖頭摒息遙望，二道坪靜靜地孤懸在金沙江上。
進村的路就要從這里開始。老徐說。
還是路，而且他引著我們走的，是他計劃中的進村線路。
緣崖而下的攀援，讓我們切身體驗到了一代又一代二道坪人的艱辛，也真正感受到了年近花甲的村支書不斷把這條路掛在嘴上的苦心。
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走的人少了，路難成跡。二道坪曾經(jīng)是一個熱氣喧騰的生產(chǎn)隊，氣候宜人，物產(chǎn)豐富，民風純樸，雖然里面的瓜果余糧送不出來，但外面的嘈雜聲音也飄不進去，幾乎不受任何政治運動的干擾，幽雅安靜，在漫長的時光棧道上，曾經(jīng)是天堂般的存在。農(nóng)村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之初，有人開始試探著離開故土，到了1986年底，全村也還有11戶47人。隨著開放政策的擴大，村里人或求學或打工，離村后就很少回來，三十來年間，二道坪日漸孤寂，變成了一個只有十來個老人常年留守的村落。由于少有人走，懸?guī)r峭壁間的所謂路，就只是隱隱約約的意思，許多地方難以找到落腳處，要抓牢樹枝或揪緊野草才敢挪身，絕險處要貼壁寸移。鎮(zhèn)上的人大主席聶紹雄、副鎮(zhèn)長姚云章參與活動，村里三委四職干部全程陪同，支書兼主任老徐之外，還有副支書、副主任、監(jiān)委主任，這四個人可全都是盧家坪的大人物，把他們插花式安排在隊伍中，主要就是出于安全的考量。
副書記崔加明寡言內(nèi)秀，五十出頭的樣子，訥于言而敏于行，每臨險境，他就主動讓在懸空的巖邊，假裝自己是一道會微笑的欄桿，雙手平伸護人通過。監(jiān)委主任李發(fā)科話更少，心卻細，險處身先到，一路清理攔身的枯枝和絆腳的碎石，為團隊開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副主任毛如友最年輕，攀巖越壁身形靈便，東拉西扯伶牙利齒，一路對采風人員關(guān)心備至，尤其對柔若無骨卻才氣招人的美女更是牽手扶肩體貼入微，每于險處牽過一佳人就暗自竊笑，大有“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的快樂。饒是如此，山崖上仍不時傳出女士驚恐的尖叫和男人不安的悶哼。
在步步驚、處處險中，我們旋崖而下，一直被遙望的二道坪，像一幅清新脫俗的山水畫，漸漸清晰而其實地展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
5
遙望過二道坪，就不會忽視那棵樹。
身臨過二道坪，一定會在夢中再遇那棵樹。
二道坪村一棵樹，當?shù)胤Q黃果芽樹，至今大約300年，是盧家坪最長壽的樹。
第一次遙望二道坪，是在以德科的巖頭，讓我打上二道坪印記的，是懸崖間逸出的蒼虬老枝上的一朵花，而襯著這朵花的，是一片飄逸在懸?guī)r上的綠云。第二次遙望二道坪，是在小水井村的巖頭，這片飄逸的綠云清晰地展現(xiàn)了一棵樹的姿態(tài)。在盧家坪村史展室中，我多次仰視過這棵樹。由于上墻有些年頭了，加之從攝影到制印都水平有限，聚焦和噴塑皆有不足，既有技術(shù)操作的偏色又有時光洗禮的褪色，圖片有些讓人難以卒讀，但樹的樣子在，朦朧而蒼桑。樹影旁的說明文字雖然略顯粗糙，卻讓這棵樹更神奇誘人。畢竟，在峽風剛烈的金沙江兩岸、在土壤薄瘠且干熱缺水的懸崖峭壁間，大樹老樹并不多見，能活過300年的樹，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這棵樹是二道坪的地標性存在。
盧家坪村史中還記載了一個最長壽的人，她是一個叫張樹芝的老太太，出生于清宣統(tǒng)庚戌年，2017年辭世，一生經(jīng)歷過大清、民國、人民共和國三個時代，陽壽118歲，即使在全縣范圍內(nèi)我也沒聽過如此高壽的人。巧的是，這位長壽的老太太是以德科村人。以德科是盧家坪海拔最高的社區(qū)，二道坪是海拔最低的村落，最高與最低之間，只隔著一道刀削斧劈的萬仞孤崖，站在以德科巖頭，這棵樹就崖下，二道坪就在樹下。
那正是我第一次遙望二道坪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棵樹的地方。
從依呀學語到懷春少女再到耄耋老者，一百一十八個春夏秋冬，隔著一道懸崖，最長壽的人與最長壽的樹，有過多少的凝望，又有過多少的回眸？
終于走近無數(shù)次遙望的地方。
這棵數(shù)人才能合抱的大樹靜靜地佇立在二道坪村頭，枝葉茂盛，樹冠優(yōu)雅，地上隆起的老根如龍似蛇，從四面奔涌聚攏，把樹身高高拱起，使這棵卓爾不群的榕樹像一個苦吟山野的詩人，用自己的形象詮釋“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云里”的堅貞意象。
二道坪凌空孤懸于金沙江南岸，三面絕壁環(huán)侍，一面北望蒼茫無際的四川大涼山。暮春三月的江峽已顯出幾分濕熱，蒼翠蔥郁的百年老樹下，綠蔭映襯中的小村瓦舍儼然，巷道淺短，雞慢啄，狗碎走，陽光明媚如鮮花，野花燦爛如陽光。有蒼顏老者倚籬假寐，聞有人聲輒目光閃爍微笑相招，見人猶猶豫豫地趨前就大大方方帶往家里走，人走后仍倚籬養(yǎng)神。帶往家里走的人，想吃你開口，想喝你說話，主人會傾其所有盡其所能，即使帶回的人素昧平生，即使吃了喝了的人今生不會再遇。一個女作者甚至昏頭夢腦地走進一戶人家，心安理得地睡了一個午覺。
這樣的山水出長壽的樹，這樣的環(huán)境活長壽的人，并不讓人奇怪。
大樹下，有一道小院，小院里住著村長熊正祥，也住著為熊正祥釀了幾十年甘蔗酒的妻子。
見到我們，熊正祥有些不安，也有些羞赧，說，不有路，讓你們受罪了。那神情，似乎二道坪沒有路就該賴他這個小村長。
村長熊正祥的話讓村支書徐正祥很不滿。因為，如果一定要放屁賴慫人，某種角度上說，最有可能為二道坪不通車擔責的是村委會。所以，這些年他一提二道坪就說路，一說路就上火，而且，花甲的榮光越近他就越著急。今天老熊的話讓他更著急。他一手插腰，一手叉開五指在老熊鼻子下亂擺，官腔十足地教訓老熊：你不要說些莫得用的。
羊，我們已宰好熬在大鍋里了。老熊趕忙說有用的。
6
羊，我們已宰好熬在大鍋里了。
這句話確實很有用。
老徐這樣的鄉(xiāng)村老狐貍，說好聽的，是足智多謀，說不好聽的，是詭計多端。一個不小心，你就掉進他貌似漫不經(jīng)心設(shè)計的圈套里，比如說熬在大鍋里的羊肉，就讓我深感處境不妙。不吃吧，羊肉已鮮香四溢；吃吧，他那一句“你們可不能白吃”就是一道下好的死扣。
說路就說路吧。
說路之前，采風的俊男靚女已四散農(nóng)舍，訪攝采寫，各顯所能。
百年老樹旁的熊家院里，小桌三面邀絕壁，留得一面賞江山，我和老徐們散坐院落。主人泡了茶，上了酒，還有村里自產(chǎn)的土瓜、花生等時令小食品。二道坪的當家人熊正祥很用心，他的妻子更是忙前忙后，忙亂中還要擠點空閑和徐正祥一伙村委會的干部斗些不葷不素的嘴皮子，使小院不時蕩起難得的歡聲笑語。
在二道坪，不論任何話題，總能自然而然地切入修路。
比如，我問村里到底有多少羊，咋滿村滿地都滾的是羊屎果？老熊的回答是一段：家家戶戶都養(yǎng)，最多的一家有七八十只，最少的一家也有二三十只，不過么，路不通車，這些羊要變成錢扎實難，抵時三刻要使錢，吆兩只出去賣，不小心就滾巖子摜死毬了。唉，這條背時路，講多少年了，光聽樓梯響，就是不見人下樓。
再比如，我只是隨口問一句村里有幾個黨員，老熊回答的還是一段：一個，哦，一個都差點莫毬得了。以前一直是他當村長，當?shù)脚啦粍訋r子去開會了，村委會的人就一天一回地找上門來，我最年輕，實在莫法推就當了。有一年半夜三更，老黨員突然得了急病，我一面打電話到村委會，人托人找了車，出高價讓車開到巖子頭，一面一口氣把老人背上巖子，我到巖頭車也到，連夜送到醫(yī)院，總算救下了。老子掙了差乎些撒紅尿，老倌倒是這會兒還編得動籮筐呢。要是有路通車么，何消讓一個老黨員受喏大的罪，還背時帶欠伴，讓我在床上好幾天動不得。
這個由一條路引出的故事讓人頗多感慨。在一個碰瓷訛人近乎常態(tài)化的時代，人性惡之花恣意綻放，學雷峰做好事常常會付出意料不到的名譽成本和經(jīng)濟代價，風高月黑夜，巖陡江峽深，身背生死難料的危重病人在同樣生死難料的懸崖間攀爬，這樣的事在文明程度遠超越二道坪的城市是難以想象的。即使在二道坪，當事人心理上承擔未知后果的壓力也是巨大的。
感慨中，路自然成了中心議題。我一直沒跟老徐說，我們所組織的這次采風活動，就是沖著路來的，我事先是認真地準備了功課的。從交通部門提供的資料看，近些年來，縣鄉(xiāng)兩級黨委、政府始終關(guān)注著二道坪進村道路的問題，有計劃報告，有可行性研究，有預算書。老徐更是不只一次把自己村支書、村主任、縣黨代表、縣人大代表等官方身份的作用發(fā)揮到極致，不斷往上請示報告，動議實施二道坪通村公路，他甚至流竄到省城，在市委黨校的校長辦公室喋喋不休；還把部隊首長招惹到可以遙望二道坪的懸崖峭壁前，一面滿臉紅光地暢談山村通車后的美好未來，一面哀哀欲絕地為轄下的群眾哭窮叫苦。
老徐帶著盧家坪村三委四職干部上竄下跳不斷取得新成果，在鎮(zhèn)、縣兩級黨委政府和有關(guān)部門的支持配合下，中共昆明市委黨校、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某部、陽宗海管委會等機構(gòu)紛紛解囊，以村委會駐地為起點，公路不斷向二道坪延申，到了小水井巖頭，停下不動了。停下的原因有二，一是錢，從巖頭到二道坪村百年老樹下，僅1340米，但穿巖鑿壁耗資巨大，相關(guān)設(shè)計部門給出額度不同的預算，最高的達680萬元，如此高額的投入讓幫扶單位望而卻步，更讓祿勸這個國家級貧困縣的當家人不得不再三思量；二是人，全村7戶21人，其中，1戶長期不在家，1戶僅1人，從投入的角度考量，集體搬遷異地安置是不錯的選擇。
由于信息不對稱，縣委、政府對二道坪進村公路的決策尚未公開，而此前確定的采風任務(wù)中，我們還承擔著縣委政府主要領(lǐng)導交付的一項重要工作，是動員二道坪的父老鄉(xiāng)親們離開故土新建家園。
一畝露水一畝草，一層山水一層人。多少輩人住慣的地方，哪個肯搬哦！我們對書記縣長也是這個話。村長老熊一臉的無奈，也有一些淡淡的羞赧，好像村里這樣的態(tài)度很對不起書記縣長，這樣的結(jié)果應(yīng)該賴他。
二道坪是盧家坪最出產(chǎn)的地方，甘蔗花生土瓜，黃果桔子柿花，江邊熱區(qū)出的東西它都出，這些年人口只減不增，人均占地四畝不止，家家養(yǎng)著犁地踩糞馱糧的大牲口，羊成群，雞滿廄，就是獨人戶也要宰一頭過年豬，哪個肯搬？村支書老徐使用的是以守為攻的反問句式，但臉上的無奈清晰可認?？吹贸觯呀?jīng)被上級安排，在二道坪干過動員搬遷的活了。
關(guān)于錢，老熊態(tài)度堅定：我說給你，只消六十萬，就六十萬！要是有六十萬這條路拱不通，我把腦殼下給你提回縣上作交待。
莫亂說些哦，六十萬怕不真?zhèn)€。村支書徐正祥趕忙接過村長熊正祥的話頭，我說么，百把萬肯定干得下來。話語中，狐貍本色暴露無遺。
修路要涉及山林土地的補償，你們咋個打算？
老熊你說。村支書不動聲色把難題交到了村長手上，充分顯示了一個久經(jīng)磨練的鄉(xiāng)村基層干部的行政技巧。
村長大概沒察覺村支書給他挖了一個坑，或者他明明看見了這個坑，卻無視它的存在。因為他毫不遲疑地跳進了這個坑里：拆遷啊補償啊這些，我們自己解決。我一回又一回地走過線路，這條路要砍以德科的幾棵樹，挖小水井的幾篷竹子，占村里的幾畝地，我心里清白得很。別個村的樹木和竹蓬，我們村按人頭湊錢賠給人家，賣幾只羊錢就來了，不怕！至于自家村子占著或者打爛的土地，阿么么，我們自己調(diào)調(diào)整整就行了。總之，除了修路的錢，二道坪不占村上鄉(xiāng)上縣上一分一厘，除了修路的事，二道坪不麻煩村上鄉(xiāng)上縣上一絲一毫。
老徐淺淺地抿一口老熊妻子自釀的甘蔗酒，望著我，眉里眼里都是很陰險的笑意。說實話，多年來游離于官與民的邊緣地帶，我到過不少建設(shè)項目推進的現(xiàn)場，見識過不少挖坑高手，也看見過一著不慎誤入陷阱的各色人等，卻從未見過如此奮不顧身往坑里跳的人。
我一時有些難與人言的不安。
誤解了二道坪，又辜負了上級所托，我生出些莫名的慚愧。但有一點我明白，動員群眾拋家舍園放棄這方熱土的話是不能再說下去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八方求助，穿巖鑿壁修一條能輸送養(yǎng)份的路，讓這朵凌空飄逸在金沙江上的花繼續(xù)綻放。
事實上，第一次入村，有采訪人就有如下筆記：對這個美麗的山村，不可妄言其窮，她只是遠，困擾她的是信息布達遲緩，是相互來往險阻、是物資交流困難、是跟進時代的成果共享缺失。
而造成這一切的核心原因，就是遠，就是路！
只是，當時我們都還不知道，二道坪的村情民意、二道坪的通達前途，已盡在縣委、縣政府掌握之中！
7
采風活動在意猶未盡中結(jié)束，因為原路返回，攀巖過崖的危險不減，二道坪的主人們也不深意挽留。
晚歸時，峰回路轉(zhuǎn)出畫塘，懸崖如獸披殘陽。
沒有發(fā)動，不曾組織，守在村里的幾個老人腳跟腳地把我們送到村口。夕陽的金輝中，歷經(jīng)滄桑的百年老樹風過枝從，綠云飄逸。身為主人的村長熊正祥整天與人推杯換盞，滿身酒香，已然醉態(tài)可掬，一次又一次攔住帶隊的縣文聯(lián)常務(wù)副主席孫顯芳，態(tài)度堅決地把我們留下的伙食費往她的包里塞，嘴里只會不斷嘟囔一句話：你們咋會喏憨，我們吃的比你們好呢，只是出進不方便一些。
又是路！
按照國家脫貧攻堅的要求，基礎(chǔ)設(shè)施是重中之重，三戶以上的居民點必須通公路是貧困村出列的硬指標。盧家坪是省列重點貧困村，如果所屬村落不通公路，整村就不可能脫貧出列。二道坪群眾堅守家園的信念堅定，修路入村就成必然。一天的東拉西扯中，就路線走向、拆遷賠償?shù)扰c路有關(guān)的問題，和老徐們達成了共識。喝著二道坪的羊肉湯時，我很慎重地向村中的父老們承諾，我將向老徐同志學習，把不多的話語權(quán)發(fā)揮到極限，讓這些共識為有拍板權(quán)的領(lǐng)導提供決策的依據(jù)。
江峽中漸漸漫起淡淡的暮靄，站在小水井村北側(cè)的巖頭，遙望崖下，在蒼茫宏闊的大涼山和波光瀲滟的金沙江映襯下，二道坪，這朵懸?guī)r伸出的蒼桿虬枝上的花朵，是一幅絕美的寫意圖。
“接長亭，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這是宋人梅堯臣《蘇幕遮》中的名句，遙望二道坪，那幅絕美的景色，那種輕輕的哀怨，那樣淺淺的滿足，正合此境，正應(yīng)此情。
走進了二道坪村，認識了二道坪人，我更加確信，二道坪，我只能遙望，我只配遙望。
在不讓一個人掉隊的時代，會有許許多多的目光一直在遙望二道坪。
附記
①此文是三年前參與“采風二道坪”的文稿，因同類題材佳作爆棚，丑女不敢硬嫁，遂擱置至今。三年來，四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彝山苗嶺脫貧攻堅如火如荼，事態(tài)日新，縣文聯(lián)因時依事，組織了以重返脫貧攻堅主戰(zhàn)場為主題的“重返二道坪”文藝創(chuàng)作采風后，再讀舊作，深感舊文違新事，刊發(fā)時略作增刪。
②二道坪采風，事在2016年3月30日。按照縣委關(guān)于文藝工作者、愛好者參與脫貧攻堅的相關(guān)要求，縣文聯(lián)組織了包括對皎平渡鎮(zhèn)二道坪、則黑鄉(xiāng)凹孔孔、馬鹿塘鄉(xiāng)阿角岔等邊遠貧困村在內(nèi)的全縣脫貧攻堅采風活動。對二道坪的采訪得到皎平渡鎮(zhèn)黨委、政府的大力支持，鎮(zhèn)人大主席聶紹雄全程參與。采風隊員形成了一批以脫貧攻堅為題材、以弘揚馬鹿塘精神為主題的文藝作品，涉及文學、攝影、書畫等門類，這些作品已在《轎子山文藝》期刊上連續(xù)推出，其中的攝影、書畫作品還進行多次公開展出，文學作品選粹結(jié)集為報告文學集《厚土高天》，已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公開出版發(fā)行。
采風之后，包括二道坪在內(nèi)的貧困邊遠村落的發(fā)展狀況逐漸受到社會各界的關(guān)注。2016年底，中央電視臺派出專業(yè)團隊深入二道坪采訪并作了專題報道，接受央視專訪的盧家坪村支書老徐在電視里神彩奕奕，很牛地吹了一把。
③二道坪采風結(jié)束后，根據(jù)群眾訴求和村、鎮(zhèn)的規(guī)劃，在組織領(lǐng)導全縣實施脫貧攻堅的艱苦奮戰(zhàn)中，縣委書記焦林、縣長李開德先后攀越懸崖深入二道坪開展專項調(diào)研，確定了二道坪入村公路的路線走向、施工方案、建設(shè)標準。當年底，投資100萬余元、穿崖鑿壁1.34公里的二道坪公路破土動工。
2016年10月26日，土路全程通行，我隨車進村。
村長熊正祥很高興，說，這回起，總算不麻煩領(lǐng)導們爬巖子出進二道坪了。
村支書徐正祥很格瑟，說，啊么么，老子就生怕干著干著又上坡不來油，這回總算是對得起人了！
村頭年過古稀的楊家婆婆拉著衣角抹眼淚，說，做夢都不防這里會通車路呀，要不然，咋個整都不會讓自家兒子去上人家的門做人家的兒子啊!
2017年初，經(jīng)國家組織的第三方評估，盧家坪村跨出省級重點貧困村之列。隨后，在空軍某部的幫扶下，二道坪進村公路實現(xiàn)全程硬化，并安裝了安全護欄。2018年12月22日，縣委書記焦林重返二道坪，逐家逐戶了解群眾生產(chǎn)生活；2019年2月14日，空軍某部政治部王遠明將軍視察了二道坪脫貧攻堅工作，對二道坪的發(fā)展現(xiàn)狀頗多贊許。
④二道坪進村公路通車的當月，村長熊正祥買了二道坪史上的第一輛摩托車。當年春節(jié)，外出打工的年輕人把轎車開進了二道坪。到2018年底，借脫貧攻堅的東風，村內(nèi)巷道實現(xiàn)硬化，村里村外安裝了太陽能路燈，沉寂了無數(shù)時光的江峽小村，夜晚亮如白晝。全村每戶人家都建了磚混結(jié)構(gòu)的新房，城里人管它叫別墅。2019年1月17日，熊正祥搬家進火，春節(jié)前全村已全數(shù)入住。期間，熊正祥多次來電，委托我邀請焦書記、李縣長去二道坪宰羊。據(jù)我所知，書記、縣長確實去過了，在二道坪看了路，看了房，看了臘肉和存糧，但一直沒有來得及宰老熊家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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