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邱奕杉
我在操場外邊的車棚等她。
那個操場不大，跑道，看臺，鐵絲網(wǎng)，幾盞高高的燈?？磁_對面是一片舊的居民樓，窗臺上晾著衣服，堆著雜物。高三那年，我常常爬到看臺最頂端，看星星，看底下緊挨著坐著的男孩女孩。
八月天，熱，剛下過雨，烏云沒散，盤桓在天空，好像天王老子的一張臭臉。我掏了幾次手機，確定她在路上，猶豫要不要回家套件襯衫。
我看到你了。她發(fā)消息說。她穿著白色背心裙，跑過來，嘴角揚著。是小魔女那種調(diào)皮的笑。
吃魚嗎？我問?？梢?，我們怎么走？她說。我載你。我說。你行嗎？她問。可以。我說。她跨過輪胎，踩在橫杠上。那是我用螺子旋上去的，細細兩根，踩在上面，腳底板硌得生疼。她站不穩(wěn)，用指甲捏我的衣服，后來我擋著風蹬車，車晃得厲害，不牢靠，她只好貼在我身上。在我的記憶里，那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貼在我的后背。
她說，你是第二個這樣載我的男生。我點點頭，嗯。鼻音輕微。她說，第一個是我哥。我說，嗯。聲音大了點。
道兩旁栽著木樨，沿路有風，桂花混著海味兒。高中三年我坐角落時常聞這味。學校臨海而建，從上空看像一艘艦艇，打開窗，等到夜里，海風就夾著花香滾進課室來，風大時能把卷子搗騰到天花板去。那時和她不熟，沒幾句話。班里一周一換位，三年下來我和她沒湊過桌。離得最近的那次，她調(diào)到我后面，轉頭就能在她臉上哈氣。我不轉頭，除非她拍我肩膀。她也不常拍我，沒理由，數(shù)學題遇上卡殼的，她就朝走道那邊揮揮手，有人給她講解。高三換了數(shù)學老師，男的，我們叫他土豆，因為他的腦袋像個發(fā)了新芽的馬鈴薯。有回我分數(shù)太臭了，土豆當著全班人面指著我罵，我沒敢動手，跑天臺捶了幾下欄桿泄火，回座位后她拍了拍我肩膀，說，沒事吧，我給你講講。我說，好，把卷子鋪在她桌上，側過身聽完，她問我，懂了嗎？我想告訴她，她嚴肅的時候，尤其是抬眼看我解答問題的時候，我想摸摸她的頭發(fā)，劉海那部分?？墒俏沂裁匆矝]說，我只是說，我明白了。
車到了，停在花叢邊上。我轉過頭，看見她的抹胸在背心里拱出一道棱?？词裁?？她問。沒什么，走吧。我說。
一鍋清江魚，一串藤椒，兩塊蓮藕，三四片土豆，泡在紅汁里呲啦呲啦滾。熱氣朦朧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我后來才知道她不喜歡吃魚。她說，也不討厭，我不在意。畢業(yè)后，我稱她奶奶，之后又改稱爺爺，現(xiàn)在追溯起原因已經(jīng)記不得了，但好像都沒有當面叫過。她也不在意。
飽了。她說。魚剩了大半，汁稠，露了鍋底。我看看她，笑了，想起高二去井岡山時和她一桌吃飯，南瓜粥剩一盆，我以為是因為太甜，原來是因為胃口小。她說，你笑什么？我說，第一次和你吃飯，開心。她說，下次咱再約呀。后來才明白，下次再約的意思是你還沒有走，我就已經(jīng)開始想你了。
兩年間又約了幾次，約著見一面，能使見面的前后幾天都沾著光，變成好日子。我貪心，想把所有日子都變好日子。表了白。
我少有給人家認真寫信。給她的那封，選了最適宜的信紙，寫了最貼心有趣的話，然后認真折上幾折，裝進信封，再妥帖地放進盒里，她生日那天寄了出去。
第一次睡我旁邊時，她說，要不是那封信，我不會和你在一起。我們什么都沒做，兩人背對躺著，等到她呼吸綿長我才轉過身。她的頭發(fā)軟在潔白的枕頭上，嘴嘟著，鼻子很挺，睫毛也挺。我偷偷摸了摸她的劉海，那塊頭發(fā)很軟，順著弧線，滑溜溜的像塊玻璃。
睡下前，我親了一下這塊玻璃。
本文作者: 邱奕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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