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錄
邱奕杉
盜時
“人類最奢侈的浪費，是時間?！?/span>
“我還有多久呀？”
他躺在枕頭上，胸口起伏很大，眼睛巴巴地盯著我。
我翻著相片，一張一張過，他看得見。也是他想看的，他說人老了就喜歡看年輕時候的自己，念舊。我覺得他只是不想把時間給我，就像我的其他客人一樣，疼得想死咯，還杵著。
“病危通知書一早就下來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尋思要不要換一個重癥病房問問，“如果主治醫(yī)師安排手術(shù)，或許能熬多幾天?！?/span>
他閉上了眼睛，不想看相冊里唯一一張全家福，“沒錢手術(shù)咋整？沒錢那白大褂的都要丟我出去啦?！?/span>
他患的是癌，有瘤，難治，一開始不信，打了幾回人，轉(zhuǎn)了幾趟醫(yī)院才找著床位。四十多歲的人，活得像個老頭，兩三年過去，老伴走了，兒子溜了，工作丟了，孤零零一人賴在醫(yī)院里。院長不好趕人，叫我來問候問候。
我把相冊合起來，遞到他手里，“我聽說，你還簽了眼角膜捐獻(xiàn)同意書，是嗎？”
他把相冊丟在地上，那有一灘水，我猜他不會再撿起來看了。
“老子二十多歲出頭，南疆！當(dāng)兵！特種兵，阻擊手。我眼神多溜啊，扛著槍，瞅哪打哪，威風(fēng)嗎？你看看現(xiàn)在，看看現(xiàn)在！我能干嘛，哼，他們那堆孫子以為我沒用，我告訴你，我還能用這眼珠子再造個阻擊手出來！”
出不了，那個受捐者就在這醫(yī)院，我見過，女娃娃，生得俏麗，可別說眼瞎，腿都瘸的。我沒敢告訴他。
“老哥，你又何苦呢？你把剩下的時間捐給我，我再分給你那受捐人，豈不是你這明亮大眼也沾光？”
“我是真不懂，你要這時間干嘛呀？”
“我是時間儲備員，這些時間我存起來，可以用來拯救愛因斯坦，拯救貝多芬，拯救魯迅。再不濟(jì)，我還可以救救你兒子?！?/span>
“滾！”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劇烈，“那倆龜孫有多遠(yuǎn)給我死多遠(yuǎn)，哪個混球想救他??？”
我覺得我可以不說話，等他冷靜下來。人哪，前路亮了紅燈，才知道還剩幾步路，知道能喘幾口氣。不過安靜沒一會兒，他就又開口了。
“你說我這大半輩子，沒欠著婆娘，也沒折騰那倆貨，怎么就落兒這下場了呢？”
“哥，你這話不厚道??！退役后你窩家里，誰給你做飯啊洗衣服？你老婆還被你逼得在外面端盤子，你記得不？喝起酒操起那燒火棍，把兒子趕得跳樓的又是誰呢？”
他笑起來，笑里面是冷淡。
“老哥，擱你這兒都浪費二十多年了，不虧這一分一秒，又沒有什么留戀的人，怎么一說捐給我你就窩囊起來了呢？”
“你懂個球。這是窩囊??？我跟你講，人越到后頭，越耐嚼——”
他最后一個字拖了很長的音。話倒不假。人啊，都賤。時間這東西，和錢似的，手上越少，看得越重，也沒見他寬裕時省著點花。
“老哥，你惜命，那干嘛不手術(shù)呢？錢而已，我?guī)湍愠??！?/span>
“你？你說那穿白大褂的，信得過呀？”
我看著他，琢磨這話。打進(jìn)院第一天起，這老頭就沒信過任何人，和醫(yī)生護(hù)士說話都帶渣。當(dāng)兵的硬邦邦，他們最氣不過的就是別人比他們口氣還硬。
“現(xiàn)在技術(shù)哪是你能猜測的??？我告訴你，以前成功率低，手抖，還痛，現(xiàn)在醫(yī)生就操作機(jī)械，按個按鈕，基本都是機(jī)械手幫你開刀。安全，不痛，你慫啥嘛？”
“慫？慫你個錘子！老子這是不想他動我身子?！?/span>
“我看，你不是怕動身子，你是怕動刀子。你說你那么大的人了，咋還……”
“我跟你講，”他來勁了，從枕頭上坐起，“當(dāng)年老子搞任務(wù)，配的是廓爾喀刀，那刀比你舌頭還粗呢，我怕刀？就那手術(shù)刀？哼！我耍起來都比那人順溜?！?/span>
“那你倒是自己動刀割腫瘤?。 ?/span>
他的話噎在喉嚨里，開始咳嗽起來。幾滴血在空中畫了個半圓，滴到被子上，像墨汁一樣暈開。
院長走進(jìn)來，看看設(shè)備，掰了幾個按鈕，然后低聲說:“你得有心理準(zhǔn)備，你最多還剩八小時?！?/span>
“準(zhǔn)備個屁啊，還到半夜呢！夠本咯！”
“院長，您先出去吧。”我說，然后挪挪凳子湊近病床，“老頭子，你……啊呀哎呀，你不老你不老，我是說，我不要你那八小時啦。”
“咋啦？嫌短啦？”
“不是！我是想啊，我出錢，你動手術(shù)?！?/span>
“老子是你誰啊，你干嘛呀？”
“那也不是，我是為我自己。你做手術(shù)，估摸就還有幾天時間，到時候我再來，捐不捐嘛，你活久點琢磨琢磨，怎樣？”
“你以為多了幾天，我就能同意？”
“試試嘛，試試?！?/span>
我?guī)退颜垓v亂的被褥往里塞塞。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眶紅了，然后開始揉眼珠子?；茧y的人還有力氣掉馬尿是一種幸運。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哭了，人類的眼淚是科學(xué)無法解釋的。
“你滾，你滾！”
我出了房間，守在門外的院長沖我直搖頭。我和他閑談的那會，張護(hù)士過來了，說:“101號床病人按了傳喚鈴?！?/span>
院長攔下她，“我來?！?/span>
我和院長一道走進(jìn)去。
他:“我想好了，做手術(shù)！”
院長:“腫瘤已經(jīng)擴(kuò)散了，手術(shù)也維持不了多久?！?/span>
他:“別逼逼了，不礙事?！?/span>
院長:“手術(shù)是有風(fēng)險的?！?/span>
他:“老子挨得住。要死的人啦哪還在乎這個？”
他被推進(jìn)手術(shù)室。經(jīng)過我旁邊的時候，他瞅了我一眼，朝我眨眨眼。
我苦笑，轉(zhuǎn)身戴上口罩，套上防護(hù)服，跟著小推車進(jìn)去。手術(shù)很順利，血放得干凈，我把摁有他指印的手術(shù)志愿書和那疊相冊放在他枕邊。院長陪我走出醫(yī)院。
“你這是謀殺?！?/span>
“你才是謀殺?！?/span>
“我是偷竊。”
“你是騙子?！?/span>
“我的騙術(shù)還不如你呢?！?/span>
“哎呀，手術(shù)本來就有危險，我事前和他說過了?！?/span>
“你那是例行公事，做做樣子?！?/span>
“說的你不是？下個月你還來？”
“不用，我偷了他三個月的時間?！?/span>
【貳】食憶
“人類的記憶，是很容易過期的。”
我吃壞肚子了。因為昨晚的宵夜。
那頓宵夜來自一個女孩。我昨天在菜市場遇見的她。她買光了我最愛吃的榴蓮，所以我決定住進(jìn)她家。
華夏舊村七巷51號，生銹的鐵門上掛著這么一個門牌號。她扭開鑰匙，門一露縫，我進(jìn)去了。
屋子不大，地板只涂了水泥漆，黑不溜秋的。正對著門有一扇小窗，窗臺放著幾株枯萎的銀斑葛。右手邊是唯一的一間房，沒有門，用珠簾隔著，床墊和床簾都是粉色的，有兩盞壁燈嵌在墻角落，將黃暈暈的燈光射在枕頭上。高檔的房間和簡陋的廳堂格格不入。
女孩把榴蓮擱在廳里，進(jìn)廚房提著砧板出來，一下兩下，把一個榴蓮敲得稀巴爛，像是和榴蓮有過什么殺父之仇。然后她坐在沙發(fā)上把一大個榴蓮吃得精光，汁都不剩，滿屋子飄香。
她吃完抹抹嘴，躺沙發(fā)上了。電視柜前還有四個大榴蓮呢。我咽下口水。老舊電視不時卡在雪花屏，里面放著影片《Room》，臺詞瑣碎幼稚。
趁她發(fā)呆，我跪下來，從她的腦袋里抽出記憶。那是一根一根辣條形狀的東西，我能活下去全靠這個。我最愛吃的是幼時記憶，一歲兩歲時候的最嫩最香，還有淡淡的榴蓮味。
我用舌頭把她的記憶咔擦咔擦攪成稀碎，咽進(jìn)肚子。奶油味的。
一歲的她被抱在大人手里，身邊好多人穿黑衣服，在哭，有個老爺爺趴在一個大黑箱上，也在哭，里頭睡著一個女人。他們都讓她喊媽媽。她沒喊，只是咿哇咿哇地叫。
兩歲的她知道那個常抱著自己的男人叫爸爸，爸爸總是不笑，他帶她住進(jìn)了一個大房子。房子里有很多的娃娃，每次她睡覺都會有娃娃陪著。
記憶消化得太快。我舔舔嘴唇，意猶未盡。女孩已經(jīng)醒過來，在用指甲鉗磨一個榴蓮的外殼。對于沒有手機(jī)的人而言，是個不錯的消遣。
廳擠得很，我被那摩擦聲惹得心煩，躲進(jìn)了廚房，如果那算得上是廚房的話。一個兩平方的空間，擱著水槽、不銹鋼盤和電磁爐，一把菜刀都沒有，真好奇那破爐子除了煮水還能煮什么。
摩擦聲停了，女孩窸窸窣窣收拾了一堆衣服，進(jìn)了浴室，水聲嘩啦啦響。講真，洗澡房的門只是塊布簾，我想進(jìn)去看裸體簡直和咽口水一樣容易，但我怕水，水會讓她看見我。我尋思還是老實點好，于是撲上了她的床。床頭擺著好多玩偶，床尾有只一人高的泰迪熊。軟乎乎的，像是剛買沒幾年。
“啊——”浴室傳出嘶聲裂肺般拉長音的喊叫，把我嚇得整個人癱在泰迪熊上，操，有個硬東西硌我腦袋上了。
一摸，毛熊肚子哪來這么死鬼硬的東西？我拉下泰迪背后的拉鏈，把硬疙瘩掏出來，見到那個東西，我沒忍住，噴了一句“罵了隔壁”。
是個錄像機(jī)！紅燈閃爍！
“嘩嚓”，掀開布簾的聲音——女孩出來了。
我估摸她還不知道呢，于是把錄像機(jī)丟進(jìn)床底。還好是存儲式的，沒有外泄，但愿她下次買玩偶能擦亮雙眼。
女孩裹著厚厚的浴巾，鉆進(jìn)被窩。
睡沒一會兒，六點多，天快黑的時候有人敲門。女孩起身，扯扯衣服，然后把門開了。外面?zhèn)鱽矶逍拥穆曧憽?/span>
“午飯吃榴蓮就飽了？”有個男人問。
“嗯，想吃?！?/span>
“你不是榴蓮過敏嗎？”
“沒有，我媽才會?！?/span>
“你都沒見過你媽?！蹦腥舜┲m子進(jìn)來，我瞧過去，認(rèn)出是她爸爸，十幾年光陰把他頭發(fā)染白了，“喏，給你帶的晚飯，都是你愛吃的?！?/span>
“我怎么沒見過我媽？”她下意識反駁，又皺起眉頭使勁想。
我知道她怎么也想不起來了，因為她和媽媽最后一次見面的記憶在我肚子里，快成酸水了。這讓我有些愧疚。
爸爸從袋子里把一碟碟美味端到桌上，干鍋山藥、鹵豬蹄、酒釀雞蛋，還有一小鍋紅棗雪梨木瓜湯。真是完美的豐胸補(bǔ)品，我聞著味兒就餓了。
“我不餓?！迸⒄f。
爸爸放下舀湯的勺子，抬眼看她，“坐下，喝湯?！?/span>
“我真的不餓?！?/span>
“聽話！”聲音高了幾分貝。
女孩不情不愿挪開盡頭的椅子。
“坐那么遠(yuǎn)干嘛，這兒！”爸爸指指身旁的椅子。女孩慢騰騰坐過去。爸爸忽然抓住女孩的胳膊。女孩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洗好澡了？”爸爸湊近問。
女孩搖搖頭。
“沒有？你還想像第一次那樣，在廁所搞嗎？”
“別……爸，不要?！?/span>
“那為什么不洗澡！嗯？”
“不要！不，我疼，不要！”女孩轉(zhuǎn)過身，我看到她眉頭緊鎖。
爸爸忽然從她身后把她環(huán)腰抱起，整個頭埋在女孩的脖頸，抽動鼻翼使勁嗅著。接著手往下探，把女孩的衣服整個掀起來，露出粉色的蕾絲內(nèi)衣。
我估摸衣柜的內(nèi)衣都是爸爸買的。胃里一陣惡心。
當(dāng)爸的把手探進(jìn)內(nèi)衣里，狠命地揉。女孩還沒掙扎過來，就被他整個抱起丟到床上。
他扯爛了女孩的衣服，整個人壓在她身上，牙齒咬在女孩的乳房，又用腳丫褪去自己的褲子，然后騎馬一樣把命根子往里折騰。
我吐了，早餐全吐了，酸水一個勁地往外涌。我都沒敢相信，再抬頭從窗外看進(jìn)去，看到他的屁股扭得像只黃鼠狼，我又嘔了出來。
女孩“咿呀咿呀”地大叫，畜牲像沒聽到似的。
等我肚子緩過來，走出廁所時，男的已經(jīng)睡了，躺得肆無忌憚。一束光照在衣柜玻璃，映在女孩的身上。她裸著身子，把布熊抱得緊緊的，坐在床腳， 像個木偶人。可惜木偶人沒有淤青。
她坐了很久，直到床上那個男人的鼾聲有了節(jié)奏，才爬下床，踮起腳走到客廳，拽著兩個榴蓮?fù)线M(jìn)房間。
她抱起榴蓮，舉得比衣柜都高，對著那顆頭，那顆腦袋，狠狠地，拼了命地，比那孫猴子的鐵棒砸得還用勁地，砸了下去。
“咣”，緊接著從被單里傳出越來越大聲的“啊——”
男人的額頭和鼻子噴出血，他搖晃著站起來，像個僵尸，眼中是涌動的怒火。
女孩嚇得手軟，抱起來的榴蓮又掉地上了。她一步步往后退，腳踩到臥室門邊的吸塵器，絆倒在地。
男人操起床上那個沾有血跡的榴蓮。
殼都開裂了。
他一步步逼近。
女孩一步步往后挪。
這時，我伸出左腳。
他的腳踝磕到了我的鞋跟。整個人騰空，下落，頭往下墜。我右腳把榴蓮踢過去。
頭，榴蓮，水泥地。
砰！
眼珠碎了，榴蓮蔫了，水泥地黃了。
啊！
男人慘叫，嚎得跟豬似的，但沒嚎多久。女孩提著砧板，一下兩下，把他的腦袋敲得稀巴爛。血把地板染成了紅色。
男人沒了動靜。
女孩愣了片刻，踢踢尸體，然后搬了張小木凳，把她爸從陽臺那兒丟了下去。七樓。她爸像木偶人一樣搖搖擺擺，飄了下去，下去時還踢著了陽臺一盆枯萎的銀斑葛。
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女孩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幾十平米的小屋里，榴蓮味蓋過了血腥味。我嘆口氣，伸出手指，朝她的腦袋勾了勾，一根接一根的記憶從她太陽穴鉆出來。
那頓宵夜，味道變了。
【叁】移情
“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
我感覺我快死了，像趴在酒架上的那只貓。
貓，前兩天撿的，撿的時候肚皮壓著肋骨，我瞅著那肋骨像折了一樣。可惜它不吃魚，昨天垃圾桶的那爐咸魚聞著也不臭。
天太冷，咸魚再咸也沒了滋味。
門外的六馬街鋪了薄薄的雪。昨天午后融過，天亮前又飄了一場。我敲敲不銹鋼桶，聲音悶得像是廟鐘，里頭裝滿了水泡梅子酒。
我有兩個桶，一個裝咖啡，一個裝酒，都擺在酒架的橫軸上，那原本是放電視機(jī)的，早壞了，拆成亂七八糟的板芯扔給了街角廢品站。
今天再沒咖啡，這倆桶也要被踩成易拉罐丟在那。
天微微亮。晚冬夜長，天亮得晚。我剛關(guān)了燈，留下頭頂?shù)囊槐K，老梁就推門進(jìn)來了，提著倆錢串子，底下晃蕩著兩袋吊爐燒餅。他家就興做這個，和我只能做飲料一個道理。
大年三十，問候你來咧。他一邊說一邊在墊子上跺去鞋底的雪。
你不知道今兒督察組來？
咋咧？來就來唄，咱有本事還怕他來？說著，他把燒餅放在柜臺，走到不銹鋼桶前，掀開蓋看，問，一個月了都，你咋還是個底呢？
我瞅他一眼，打了個響嗝，伸手去撕餅。
那就當(dāng)送行飯吧，餓不著你。說完他又轉(zhuǎn)過去擼貓，做餅的手糙，貓不舒服地叫了一聲，躥上層去了。老梁忽然喊，哎媽，你哪兒弄的只伯奇？
伯奇是啥？我問。
老梁老，該懂的也懂。我搬到這的時候他賣燒餅三十多年了，擱今天也算小城網(wǎng)紅店。
食夢妖精，打小見過幾只，會吃掉街坊的噩夢呢。老梁捏住貓的后頸，提起，轉(zhuǎn)圈，吊著眼看。
我覺得他的眼神帶刺，像在考慮今晚燙火鍋還是碳烤貓腿。
都餓成耗子咯，我還以為是只無毛貓。大毛呢？他問。
兩天沒回家了。我嘴里嚼著餅，說話囫圇。少了羊肉缺了醋，餅也吃得窩囊。咬一口，硬邦邦硌牙。
心情不好呀？他捻起桌上的黑餅，懟到我跟前。
這是他拿手活。每個手藝人都有自個的拿手活。他賣的手藝——開心的客人吃了燒餅會變出白餅，悲傷的客人吃了會變出黑餅。梁家手藝單傳，生意興隆，我缺些火候，只能做白開水。
我覺得我快死了。我說。
不騙他，我感覺我快死了。今天再沒有熱咖啡，打烊的那刻鐘真成喪鐘了。
嗨，死算啥？咱活得不像人，死了倒像回人了。守那么多年媳婦不也守沒了？來來去去也就恁樣。沒勁。他說。
我抬眼看他，他正打量架上的杯。那是我為數(shù)不多的愛好——收藏稀奇古怪的杯子。酒杯、茶杯、咖啡杯，啥都藏，偶爾覺得自己也可以當(dāng)一副杯具，藏起來擺上去。
他又說，我?guī)湍?，大過年的心情好，喝啥來啥。
我心想他就是不想我死得太舒坦。我抽出支煙點上，老牌紅塔山，正想吸一口，有客人進(jìn)來了。
門上的風(fēng)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清脆，像燒餅硌牙。
老梁站起身，抹把臉，和客擦肩，出了門。我把煙摁滅，丟進(jìn)水槽，往外望，目送老梁，陽光窸窸窣窣把地面照得白晃晃，刺眼，不讓我送。挺好，背影不該留給悲傷的人。
客人三十幾歲，挺高，穿著筆挺的西裝，方臉，嘴唇上有細(xì)細(xì)的絨毛，頭發(fā)油膩，梳得高高的，哼著小調(diào)，聽上去像北歐的民謠。我扯扯嘴唇，露出哈巴狗的笑容。
我篤定他是能生出咖啡的人?？腿司褪巧系?，只有開心的上帝才配擁有咖啡。我想此刻上帝就站在我面前。
他看看我，又低頭看看菜單，伸手指，點點“熱牛奶”。這個吧。他說。
我轉(zhuǎn)過身拿起杯子，擰開水龍頭接自來水。
中年人的聲音尖，讓我想起了老李。老李是我的高中老師，一輩子奉獻(xiàn)在講臺上。無論我去多早，走多晚，他都坐在那，腰桿像樽墓碑似的。我也沒見過他穿別的衣服，屢屢見他都是那套光滑錚亮的西裝。他說，世上三百九十行，行行出狀元。我舉手問，干移情的也出狀元嗎？他尖著嗓子說，我們是為人民服務(wù)，為愛癡狂，我們是無私奉獻(xiàn)，成就狀元。
臥槽，我登時就一鉛筆盒甩他臉上。
我把牛奶放男人面前，問，心情可好？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揚，笑起來整個眼珠子都黑了。好，好。我今晚結(jié)婚。他說。我才注意到他胸前夾著袋巾。
哎呀，恭喜你！我說。
人真不覺得婚姻是冒險嗎？每逢大婚笑得牙都脫了。不過還真猜對了，哼歌的人肯定是開心的，傷心的都是那些寫歌的人。哪個開心的人不哼歌，那老梁五音不全，到了生日也愛哼個生日曲。
男人微笑著，看著放在臺面上的手機(jī)。手機(jī)屏幕沒熄，叮咚叮咚地響，是來消息了，一條接一條，比轟炸珍珠港還密集。
他也沒回，就凈看著。
我有些羨慕，很多時候我的手機(jī)是擺設(shè)，常一整天不見得響。也有小女生加我，后來全沒了消息。我最不喜歡熬夜，因為會撞鬼。鬼可瘆人了，所以我總是日落前打烊，喜歡鬧夜場喝冰啤的男生是少來的，多是女生，她們一邊點奶茶一邊吐槽自己胖。
和女生聊天是一門藝術(shù)，隔著鋼化膜和女生聊天是一門手藝。她們喜歡東一耙子西一掃帚地聊，天地萬物逃不過她們巴拉巴拉的嘴。聊著聊著，終于扯到了奶茶折扣券，我就拉黑了她們。
男人的手機(jī)響了，鈴聲居然是近藤浩治的《超級馬里奧》。真是太過歡快的音樂。我靠在酒架拿海綿紙擦拭酒杯，偷偷打量他。
吧臺那杯水的熱氣騰騰上飄，在他鼻尖環(huán)繞，又被呼吸吹散，我真想催他快點嘗一口，味道可好了。鈴聲響了三遍，對面掛斷了。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手機(jī)，撥通了電話。
喂……嗯，我在。等我。我去接你。
在說“等我”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手一度握緊杯子，我以為他要喝了，結(jié)果他又松開。放下手機(jī)時他的嘴始終是弧度固定的微笑，像在嘲笑我。我真惱火，想直接灌他，和當(dāng)初甩老李一臉的心情如出一轍。我恨老李，老李也恨我，不是我扔鉛筆盒，是同學(xué)都在練習(xí)移情，而我卻在跟妹子調(diào)情。他咒我成年后肯定早死，我說死在妹子懷里也值了。后來他就不再管我了。
男人把手機(jī)調(diào)成靜音，揣進(jìn)褲兜，站了起來。他端起了杯，慢慢湊近嘴唇。講真，最開始做這行我是真心懷著服務(wù)群眾的崇高理想的，后來發(fā)現(xiàn)每個月上頭居然有督察組下來，我滴媽！頓時明白老李為啥說我會死了。
沒咖啡我就得死！
男人咕嚕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出去了。暖氣一下被刮進(jìn)來的風(fēng)吹散。我顧不得關(guān)門，趴在柜臺看杯子里的牛奶。它慢慢上漲，變紅，顏色透亮，再后面就有些發(fā)烏了。
見鬼，梅子酒。白瞎。不是結(jié)婚幸福嗎？咖啡呢？我要咖啡！咖啡——給我梅子酒是嘛意思？
我甩手把杯和酒都丟進(jìn)身后的水槽里，一聲“乓啷”杯子碎成幾片。
哎，老板好大脾氣。
是早餐店嗎？
門沒關(guān)，進(jìn)來兩個人，剛大動作嚇到了他們。我搓搓手，又?jǐn)[出哈巴狗的笑，這大年三十能來客人都是福氣。歡迎光臨，兩位需要些什么？我問。來者是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歲，有啤酒肚，套一件寬松馬甲。小的不出二十，穿得休閑，很隨和。兩人像是剛晨練完的父子。
強(qiáng)哥，來豆?jié){吧。
嗯，兩杯，熱的。
原來不是父子，是同事。
好的。說完，我轉(zhuǎn)過身深呼吸，安撫自己的情緒，免得損了我的聲譽(yù)。待平靜了，我才擰開水龍頭。這就是我家的手藝，和老梁的燒餅手藝沒差。無論客人要什么，擰出來的就是客人要的。牛奶、豆?jié){、巧克力、咖啡、奶茶、果汁，只要擰擰總有辦法的。借用他們的話說，叫心想事成。就算是自來水也沒關(guān)系，反正他們經(jīng)常也不知道自己想喝什么。唯一擔(dān)心的，是我心情起伏太大，那會讓擰出來的飲料太難喝，等于砸了自家招牌。
這兩人話少，都沉默，店里靜得我懷疑督察組來了。老梁說人都嫌吵，我卻覺得人更嫌尷尬。我轉(zhuǎn)過身，把豆?jié){端到他們跟前。
好香，一看就是手磨的，像我媽做的。年輕人抽動鼻子說。老的一直在打量我，我和他對視了一會兒，他挪開了，去看豆?jié){。我也轉(zhuǎn)過身，埋頭清理玻璃殘骸。他眼神有些利，像動物園里的鷹。好的，他在盯我的背，一片冰涼。這算什么？劫匪嗎？劫男色？
門又開了，是大毛。大毛是我養(yǎng)的狗，不吃肉，吃人的神。神，就是注意力。它小的時候什么神都吃，所以我學(xué)習(xí)時很難集中注意力，連走神都困難，我媽差點宰了它。我爸為了拯救它，訓(xùn)了兩年，乖了，只吃分神。后來我能畢業(yè)，老爸一直說我欠大毛一面錦旗。
好胖的狗，這肉膘的。年輕人驚嘆。我很慶幸大毛今天吃太飽了，不然他的腦袋在肩膀上撐不了多久。
油膩了，打邊爐不好。老的吐槽。臥槽，擱以前我這暴脾氣一板磚伺候，但考慮到他們的好心情，我的熱咖啡，我決定忍一時退一步。
大毛進(jìn)了吧臺，看到酒架上的貓，立刻就嗷嗷起來。貓也嚇到了，唰一聲竄到了酒架頂。大毛沒一會兒就吼累了，趴在地上喘氣，它的肺都讓給了胃。有大毛我就不怕了，這貨比熊心豹子膽都壯膽，發(fā)起瘋來能撕惡鬼。
老的在攪拌豆?jié){，一臉平靜。年輕人啜一口，呼啦啦吹著氣，燙著了。我心想就算老的心情差，這年輕人總該開心吧?？此桥c世無爭的眼睛，看他那挺翹高聳的鼻梁，看他那燙紅艷麗的嘴唇，哎！越看越喜歡。這是能帶來咖啡的人呀！咖啡就是我的女兒，我的愛人，我的娘啊。要是能用大毛換杯咖啡，我立馬一腳就把這只狗踹出去。快到正午了，督察組還差幾個小時就到了，死神的倒計時已經(jīng)咚咚咚敲響。等年輕人走出門，我要好好看看這杯豆?jié){變黑，好好聞聞醇香的咖啡豆香氣。
老的咕嚕咕嚕三下五除二喝光了豆?jié){，然后說，好了，走吧。大春節(jié)的，別耽誤。
年輕人依舊小口小口喝，不時吹上一吹，像在吮吸什么稀罕玩意。喝完后他舉起來倒著晃晃，又舔舔嘴唇，才放下杯子。
老的推了推他，年輕人垂著眼瞼，手在微微顫抖。我疑惑，到手的咖啡不會飛了吧。忽然他肩膀抖動，咽喉里像滾著開水，居然捧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喝也喝了，臉也給了，你想怎樣？老的說。
我想我媽，想我外婆。年輕人說，喉嚨里像梗著一口痰。
去牢房里想吧。老的伸手一拽，卡住脖子，像捻著一張紙一樣把他攆出門。
我傻眼了，看著木門輕輕搖擺。那年輕人出去的時候腳打結(jié)，我看他還摳了一會兒門軸才被老的拖走，淚珠子濺我家門墊上了。
我這潔癖忍不了。
門外，太陽被厚厚的云擋住了，散出橙色的光暈。有架飛機(jī)響著轟鳴閃著燈，從遙遠(yuǎn)的灰色云朵下掠過。
我咂巴嘴，收回目光。吧臺上的兩個空瓷杯慢慢被紅稠的液體填滿。不見鬼了，是梅子酒，我不稀奇。我真說不上我現(xiàn)在心情如何了。
人真是一言難盡。老李找我談心的時候，就是他坐著我只能站著的時候，他對我講，這人啊太復(fù)雜，比勾股定理還復(fù)雜，悲喜都藏著，和保溫杯似的，冷熱不透。我那時天天和他反著來，就駁他，那不還有測謊儀嗎？他說，真假不同，真假容易測啊，這悲喜啊，難咯。
那時年輕，現(xiàn)在……臥槽，人真他媽能裝。還好我酒柜里不藏保溫杯。
咖啡是不指望了，我掏出手機(jī)點了份情侶火鍋，這大年三十得吃份好的，臨到頭了更得吃份飽的。外賣員敲門的時候我正打算送他杯喝的，開門看見一張凍得發(fā)黑的臉，一對緊鎖的川字眉，我沒敢伸出背后端杯的手。
怕被打，尤其大毛還在打盹的時候。
鮮香濃稠的湯汁冒著泡泡，在高溫下倒騰。灑上辣椒油，拿起一小撮汆燙過的小菜往鍋底一丟，扔入毛肚鵝腸，涮上羊肉，再蘸點蒜泥，古董羹就得這么吃。老梁可不這么講究，有次吃火鍋，他說這東西初時無味，粉面蒜苔肉骨醬湯一股腦下下去，才香，越熬越香。
我一旁附和著，嗯，人就是這么熬出來的，等煮沸了，也就廢了。
貓聞見了，蹦下酒架，往這邊跳來。好好一頓團(tuán)圓飯居然要和貓一塊吃。我捋著貓的脊背，毛很順，它其實也就圍著鍋轉(zhuǎn)了轉(zhuǎn)，嗅了一會兒，最后躺我腿上了。給它燙的洄魚片還在鍋里翻，起起落落，像極了人生，最后爛透了。
這不吃那不吃，還真像老梁說的呀？吃夢？夢咋吃？有味不？甜的咸的？噩夢苦的吧？我嘀咕。這年頭誰都熬夜，哪來夢給你吃？
貓半閉著眼睛，肚子有節(jié)奏地起伏。我把它放在另一張椅子上，起身去酒架拿了個高腳杯。水龍頭汩汩流出自來水，我知道它是可樂味的。什么時候愛上可樂的，我忘記了。大概是身邊沒女孩轉(zhuǎn)悠了，一個人解決也膩了，可樂大口大口喝，蔫了就那樣吧，無所謂了。
火鍋剩了一大半，涼了后油凝在面上。我點燃一根煙，沒抽，坐了很久。放空自己是一門學(xué)問，狗子睡著的日子里，想它。
煙快燒到煙屁股的時候，拿起吸了一口。
這時門被推開了。冷風(fēng)一蕩，我吐的煙圈抖個精光。哎喲喂，我以為午后再不會有人了，這來的簡直是救星啊。我忙不迭露出哈巴狗式標(biāo)準(zhǔn)微笑，覺得自己是個戴了狗面具的保溫杯。
進(jìn)來的是名大漢，高領(lǐng)毛衣，外面披著長長的風(fēng)衣，頭上一頂漁夫帽，下巴有些胡渣，是個頹唐的中年人。讓我眼前一亮的，是他嘴角那神秘的微笑，簡直比蒙娜麗莎都迷人。大漢坐上吧臺，摘了帽子，脫下皮手套，哈出一口白霧，搓搓手，指著菜單上最貴的白葡萄酒。來杯修道院之友。
我以為我聽茬了。經(jīng)營三個月，沒人來我這種小店喝這個，動輒四千的價，真真假假，唬人專用。
他又指指修道院之友。加冰。他說。
真他媽是個憨批。我這十三歲就開吹的資歷，威士忌加冰我就不說你慫了，葡萄酒加冰我必須罵句蠢。但我也不敢問，我也不好說，點頭哈腰您稍等。
學(xué)校放了寒假，半個多月沒來客了，這一臨頭就來了四個，大過年的死神也留情。
我尋思著中年漢子也沒啥可操心的，不都吃了睡睡了吃，家里蹦蹦迪，晚上笑嘻嘻。這樣開心的人鐵定能生出咖啡，今兒有點意思，命不該絕呀。
想一想，本來赴死的心突然又活了。我抽出白葡萄酒杯，底積灰了，拿熱水燙了燙，紙巾一捋，就那樣吧。水嘩啦啦灌進(jìn)杯子，冒著冷氣，葡萄果香涌進(jìn)鼻腔。我最聞不慣的就是葡萄果香，味道像快要萎靡的玫瑰花。我張著嘴急喘一會兒，把噴嚏咽了回去。
人真是奇怪，什么酒都喝。老梁也好這口。老梁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記性好，容易悲傷，所以要喝酒。我總覺得不對勁，是酒多了傷心人才多，傷心人多了才愛念念不忘。
我鏟了幾粒冰扔進(jìn)杯。轉(zhuǎn)過身時，看到門那頭有個女孩鉆進(jìn)來，她穿著高腰線的婚紗禮服，白色的裙擺拖著地，帶進(jìn)來幾片雪，皮膚也白，頭紗可能被風(fēng)吹掉了，幾縷長發(fā)散在額前。
嗯，女孩只有在出嫁前才是最美的。
有這樣的新娘，做個傷心人也挺好。她走到角落，背對吧臺坐了下來。那沒亮燈，燈也沒泡，卸掉了，為了省那破電。從我這看過去只有一團(tuán)白色的花裙，別說美腿了，鞋跟都瞅不見。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黃暈暈。我把酒橫挪到憨批面前，就叫他憨批吧，反正喝酒加冰塊的都是憨批。他接杯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手，手背粗糙，青色血管在明暗交錯里像一張蜘蛛網(wǎng)。他的另一只手四指蜷曲，食指拱起，輕輕地敲打大理石臺面，像某個抗戰(zhàn)的特工在敲打密電一樣。
我一開始以為他在重復(fù)一小段旋律，后來覺得他在數(shù)秒，和我涮羊肉一樣樣的。這憨批，哪門子規(guī)定喝酒數(shù)秒了。憨批抬頭看我一眼，揉揉眼睛，咂咂嘴，把酒晃了晃，灌進(jìn)喉嚨梆梆響。頗有老梁的風(fēng)韻。老梁這樣的人，活一輩子就圖個面，面好看才得勁。外表老僧入定，內(nèi)里燥得很，我就愛這種人，死到臨頭更愛。
憨批扯扯嘴角，露出笑容。我正心動著，他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酒先別動，我十分鐘后回來。他說，然后戴上手套和帽子，轉(zhuǎn)身出門，甩開風(fēng)衣迎光而行的背影居然有點小馬哥。
角落那個女孩趴在桌上，像在哭，又像是睡著了。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腰更細(xì)了。我猶豫要不要送她一杯喝的。我想她會喜歡的。
六馬街響起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兩聲槍響。一股寒意上來，我沒忍住，像撒尿那樣哆嗦了一下。
貓也被嚇到了，爬到大毛的背上，大毛出奇地安靜。
憨批回來了，風(fēng)衣領(lǐng)子豎著，帽壓得很低，手插在褲兜里。走進(jìn)來的時候，他的鞋底沾了煤渣，弄臟了我的地板。我沒敢吭聲，我注意到他坐上吧臺時，皮手套不見了。杯子在他手中搖晃，冰塊浮在面上。
不像小馬哥了，也不像老梁，像冰塊。面上見得一分，九分在酒里頭。
我偷偷抬起腳踹大毛，它肚子上的肉動了動，眼皮沒睜開。我又狠狠蹬去，貓竄開了，狗東西睡得真他媽死。
大漢仰頭把最后的一丁點酒灌進(jìn)咽喉，他的喉結(jié)對著我，像顆鵪鶉蛋一樣上下滑動。他放下酒杯時，我在看姑娘。那姑娘趴著的時候屁股撅起來了，真翹。裸著得是啥樣。一定有一對尖挺挺的乳頭，一個細(xì)滑滑的腰，一個圓溜溜的屁股，可能肩膀也很漂亮，鎖骨線條性感也說不定……這不重要。還有啥，想不出來，說到底還是穿婚紗好看，像蒙娜麗莎，像酒里的冰塊。
大漢在看我，我知道他在看我。他都喝完了，為什么不走，因為在看我，順道抽支煙。我知道他抽煙只是順道。酒錢是收不回來了，命也舍不得給。老梁要是在，肯定罵我窩囊。娘羔子，抽的什么破煙這么嗆。
時針指到下午三點，秒鐘還執(zhí)拗地響個不停。
喂，結(jié)賬。大漢敲敲臺面，說。
我收回目光，抬頭發(fā)現(xiàn)他身后站著一個人，是早上那個老警察。他正拿槍頂著大漢的后腦勺，食指扣在扳機(jī)上。
帳可得算清嘍。老警察說。
大漢皺了眉頭，藏在臺下的那只手動了動。我真擔(dān)心他倆在我這火拼?；鹌礇]事，我擔(dān)心殃及角落的那個一動不動的姑娘。她真美，一動不動，像雕塑。
大漢舉起雙手，站起身。老警察把他的帽子打落，用槍托猛摜他的太陽穴，又把他摁在地上，卸去他腰上的槍，塞回自個的槍套里。動作干凈，我想為他鼓掌。撐著血頭顱的大漢搖搖擺擺，最后被推了出去。他的帽子被貓踩了兩腳，沾了灰，被踢到了桌底下。葡萄酒杯里涌出猩紅的梅子酒，像血。
酒杯下壓著一沓錢，不多不少，值酒的價。
我終于逮到機(jī)會抽根煙了。猛一口，兩頰都蔫了，再一吐，煙一圈圈散出去，沒了。這是我好這口的原因。抽到盡頭剩不下什么，不像有些人活著總要找個東西擺在那兒。
我把煙屁股丟進(jìn)梅子酒里，呲一聲，和大漢留下的煙屁股撞在一起，幾個泡泡浮起。干杯干不成，干支煙也算敬你了。我又燃了一根，倒豎著扔進(jìn)杯里?；鸸饷髅鳒鐪?，算是祭奠大毛。大毛死了，撐死的。我踹了好幾腳它都沒醒，最后我摸摸它的肚子，軟塌塌，全是腸子撐破流出的濁物。想想我可能也有責(zé)任，誰讓我經(jīng)常分心想東想西，還常常抱著手機(jī)不放。挺好的，它跟我拜過天地，說要同日死。那天它只跪著沒開口，我單方面幫它許的諾，它居然實踐了，正所謂狗子言出必行?？晌夷纳岬孟窆芬粯铀溃业昀镞€坐著個美少女呢，特別是逃婚的美少女。
活著真難，要杯咖啡真難。
貓忽然叫了一聲，往女孩那跑，它跳上桌子，嗷的張大嘴。燈把它的影子投到墻上，兩顆尖牙竟有我指頭那么大，活脫脫一猛虎嘯天的威勢，嚇得我踩了狗子一腳。
這虎虎生威只持續(xù)了一秒，我看著貓打了個哈欠，然后就跳下來了，肚子鼓漲。老梁到底見多識廣，這貓還真是妖精。
女孩醒了，捋捋頭發(fā)，坐直了身。我從柜子里抽出一條毯子，托著兩杯紅酒，坐到她對面。她抬頭看我，我把酒挪到她跟前，又把毯子蓋在她肩上。湊近時聞見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個少女該有的樣子，至于少女該有什么樣子我也說不明白。
請你的，快打烊了。我說。
她神色不是很好，可能哭過，妝花了，黑眼圈挺重。說白了，女孩還是背影好看，蒙娜麗莎轉(zhuǎn)個身露個背說不定也好看。我純粹是為捍衛(wèi)臨走也要死妹子懷里的男人尊嚴(yán)來搭訕的，不稀罕她臉好，不介意她心情不好，沒咖啡也無所謂。
謝謝老板。她說，然后抬手捋頭發(fā)。
看你坐了一天了，出啥事了？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紅著眼睛說，我男人跑了，和日本女的跑的。
渣男都這幅德性。我評價道。心里想，廢話，男人都一幅德性，哪個男人不愛日本婆娘。
女孩抬頭看我一眼，用指甲玩弄酒杯的杯托。指甲印淺淺留在槽里，過了很久才復(fù)原。她眼睛紅起來真好看，水汪汪的像我在欺負(fù)她。
她又說，他以前對我很好的，我發(fā)消息都會秒回，我打電話他也會哄。是我初戀來的，哪天在一起的來著，反正有七八年了吧，每年都是包包，數(shù)不過來。請?zhí)及l(fā)了，我以為他會結(jié)婚的，和我結(jié)婚的。
她又捋捋頭發(fā)，明明只要不低頭，頭發(fā)就不會飄前面。
我覺得我應(yīng)該安慰她，可我想起了早上喝牛奶的男人。他笑著和我說要結(jié)婚，可走的時候卻留下一杯梅子酒。只有傷心人才送我梅子酒，開心的人都該送我杯咖啡。
女孩接著說，不知道什么時候，他開始應(yīng)酬很晚，也很多，總是不回家。我其實也有工作，酒店前臺那種，后來他讓我辭了，就住他家里，那是他給我買的房子。有次去他公司看他，他和那女的去了另一處家。比我的大。我就跟在后面，他看見了，裝作不認(rèn)識我。
門忽然開了，外面下著雪，像紙片一樣漫天亂撞，白茫茫得叫人分不清雪是天上落下的，還是從地上揚起的。兩個男人走進(jìn)來，穿著黑大衣，黑皮鞋，戴著寬檐禮帽，胸前別著一枚鹿角胸針。干凈，寸雪不沾。風(fēng)鈴晃得厲害，來自地獄的督察組到了，他們看我有客人，坐在吧臺上等我。
老板你來顧客了，我得走了。女孩說。
我擺擺手，說，不是客人，是朋友。
她哦了一聲，不吭聲了。店里一片沉默。
你剛做噩夢了？我問。
她點點頭。夢見他死了，被情敵殺的，后面記不太清了。她說。
可能被貓吃了。我說。
什么？
沒什么。
她舉起酒杯，輕輕舔了一下，然后才把兩瓣嘴唇貼上去，喝了一小口。我不常喝酒。她說。
杯口留著兩抹蜜桃色的唇印。我笑笑，說，就當(dāng)為我送行吧。
她不解地看我。
這時老梁推門進(jìn)來，氈帽和毛衣都是雪。他一見我就嚷嚷，大年夜的有人死我鋪子前頭，真?zhèn)€糟心。
啊，咋死的？我問。
都挨的槍子，兩槍，利索。他說。
我一哆嗦，尿意上來了。
我先走了。女孩站起身，雙手提起裙子，晃悠悠開門。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開，眼神和送別大毛的眼神一樣。雪嘩啦啦在開門一霎那刮進(jìn)來了，卷得滿地白。我又打了個哆嗦。
聽說男的是個當(dāng)官的，女的是日本妞。老梁說。
啊，我一低頭，愣住了。
那個沾著唇印的杯子正溢出杏棕色的咖啡。
作者姓名: 邱奕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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