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昆明城也有“運糧河”

民以食為天。

翻開中國古今歷史，我們會發(fā)現(xiàn)，不管什么時候，只要糧食充足，天下也就太平了。每個朝代消亡之前，都是這樣一幅人間慘景：哀鴻遍野。

所謂“哀鴻遍野”，指的就是處都是流離失所、呻吟呼號的饑民。

翻開中國古今地圖，我們會發(fā)現(xiàn)，中華大地上，讓人震撼的人工工程，除了抵御外敵的萬里長城之外，就是京杭大運河了。

京杭大運河，始建于春秋時期，是世界上里程最長、工程最大的古代運河，也是最古老的運河之一，與長城、坎兒井并稱為中國古代的三項偉大工程，并且使用至今！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創(chuàng)造的一項偉大工程，是中國文化地位的象征之一。

大運河南起余杭（今杭州），北到涿郡（今北京），途經(jīng)今浙江、江蘇、山東、河北四省及天津、北京兩市，貫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水系，全長約1794公里。

統(tǒng)治者們集合龐大的人力、物力開鑿運河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漕運。而漕運是封建王朝的生命支持與動力供應(yīng)系統(tǒng)，維持王朝的生命延續(xù)。

運河是為了實實在在的漕運目的而生的。

所謂漕運，它就是利用水道（河道和海道）調(diào)運糧食的一種專業(yè)運輸方式。

所以，說穿了，京杭大運河，無非就是一條“國家級別”的運糧河罷了。

在云貴高原之上的滇池盆地中，老昆明城居然完美地復(fù)制和延續(xù)了中華大地上的運糧模式：水運！

老昆明延續(xù)至今的幾條“運糧”河，你沒看錯，是幾條！包括：老運糧河、新運糧河以及承擔(dān)運糧職能的大觀河。

從這個角度來看，不得不說，老昆明城真的很“江南”，真的很“中華”！這應(yīng)該也是云南融入中華版圖、融入中華文明的標(biāo)志之一。

走進昆明的這些運糧河，名稱背后，都有一段滄桑的歷史。

老運糧河：開拓者是世鎮(zhèn)云南沐氏家族的黔寧王沐英

老運糧河，是指由翠湖經(jīng)棱角塘、紅聯(lián)、積善、明波流入滇池的這一條河流，全長大約12公里。

明清時期，這條運糧河，是疏挖海溝、沼澤地形成的人工運河，是當(dāng)時滇池運糧到大西倉的通道。

大西倉又在哪呢？

在翠湖邊，有個坡，叫西倉坡，從錢局街中段和府甬道南頭下到翠湖西路，這里有聞一多先生殉難處紀念碑。

有資料記載，清道光八年建太平倉，俗稱大西倉。清末，改為西倉坡，一直沿用到現(xiàn)在。

往前追溯，清雍正年間，北段坡頭同樣建糧倉，名小惠倉。清光緒五年（1879年）重修，因地近北城門，俗稱北倉。

再往前，還有資料記載，老運糧河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洪武十八年。

據(jù)記載，老運糧河河道東起大西門外茴香堆，也就是現(xiàn)在的昆一中附近，與翠湖水系相匯，北與老龍河（今鳳翥街）相連，東南與順城河相通。

由清而明，老運糧河的歷史接近了開端。

洪武十八年前后，在老昆明城發(fā)生了什么呢？來看一下：

洪武十四年（1381年）農(nóng)歷九月，明太祖朱元璋以傅友德為征南將軍，藍玉、沐英為副將軍，率軍三十萬征討云南的元朝殘部。

沐英、藍玉率兵直逼昆明，昆明不攻自破，盤踞云南的殘元勢力被消滅?！兜崾贰肪硎?，“洪武十四年條記載：

英入城，秋毫無犯，收梁王金印并官府符信圖籍，撫按其民，時辛酉（洪武十四年年，公元1381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也。

沐英入昆明城之后，并沒停留下來坐享其成，而是繼續(xù)征戰(zhàn)。

洪武十五年（1382年）閏二月，沐英和藍玉領(lǐng)兵西攻大理。

洪武十五年（1382年）農(nóng)歷七月，沐英率師返回滇池，和傅友德合兵，分道平定烏撒、東川、建昌、芒部諸蠻，設(shè)立烏撒、畢節(jié)二衛(wèi)。

洪武十五年（1382年）農(nóng)歷九月，當(dāng)傅友德、沐英再次領(lǐng)兵征服云南東南部地區(qū)時，土官楊苴散布明朝大軍已經(jīng)班師回朝，糾集了二十萬叛軍攻打昆明！

當(dāng)時守昆明的是馮誠（馮國用的兒子），昆明城中缺糧，多數(shù)士兵生病，形勢危急。沐英聞訊，率兵返回昆明，和馮誠合力，打敗叛軍，斬首六萬，守住昆明，穩(wěn)定了局勢。

應(yīng)該就是這次教訓(xùn)，讓沐英深刻地認識到了，已經(jīng)作為云南、政治、文化中心的昆明，沒有堅固的城池，沒有充足的糧食儲備，一切都是浮云。

因此，諸多地方志記錄云南府城、也就是老昆明城的擴建開工就是始于洪武十五年（1382年）。

洪武十六年（1383年），朱元璋下詔命傅友德及藍玉班師回朝，而留下沐英鎮(zhèn)守云南。

也就是說，明太祖確立了沐英鎮(zhèn)守云南的職能之后，昆明城的的修筑才算是真正展開。

到了洪武十九年（1386年）冬才算是真正建好，“建樓于城之南門”，這就是老昆明城的標(biāo)志：近日樓。

沐英修筑的昆明磚城，規(guī)模較南詔的拓東城、元朝的鴨池城有了大大的擴張。作為“菜海子”的翠湖第一次被圍進城里，并成為沐氏別業(yè)以及軍營駐地（洗馬河）。

當(dāng)然，既然修建了城池，自然要考慮糧食問題。

如果說五華山、正義路、金馬碧雞坊作為昆明城的中軸線，成為政治權(quán)利中心的話，那么，翠湖邊到北城門附近的螺峰山下、菜海子邊上就是昆明的經(jīng)濟命脈所在：糧倉和錢局！

沐英這樣的城市規(guī)劃，才有了老運糧河的誕生和布局。至于有清一朝，只是延續(xù)了明朝的格局，開拓性的事情做得并不多。

把筑昆明磚城、開鑿老運糧河的功績和“創(chuàng)意”安在沐英頭上會不會太牽強、是一種美化呢？

不會！

沐英給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征戰(zhàn)的能力、是“武功”而不是“文治”。然而，一些小細節(jié)就可以看出沐英在這方面有豐富經(jīng)驗：

沐英初出道之時，還沒有建立什么軍功的時候，出任的是帳前都蔚一職，也就是負責(zé)朱元璋寢宮和營帳安全的內(nèi)衛(wèi)親軍指揮，可見太祖的信任無以復(fù)加。

到了是元朝末年，朱元璋和陳友諒為爭奪鄱陽湖水域而進行的、被視為中世紀世界規(guī)模最大戰(zhàn)略性決戰(zhàn)：鄱陽湖之戰(zhàn)的時候，沐英奉命駐守的是京師的東大門、長江下游的軍事重鎮(zhèn)鎮(zhèn)江，也就是朱元璋的“后路”。

期間，沐英盡職盡責(zé)，

“勤于軍政、高城利兵，以埃攻取。士卒有蹂踐民田禾者，必加重譴，百姓安之”—李修《云南通志》卷九《國公》。

因此，沐英真正負責(zé)鎮(zhèn)守云南、經(jīng)營昆明城的時候，修城池、保糧道（運糧河）就成為基本方略。

沐英建造的云南府城，是昆明歷史上第一座磚城，進一步奠定和穩(wěn)固了昆明作為云南中心的地位。

而運糧河，只不過是這宏大工程中的一項配套工程而已。

大觀河：吳三桂開挖河道無關(guān)風(fēng)情，同為糧食

因為大觀樓、因為大觀樓長聯(lián)，在人們的印象中，大觀河似乎有點像南京的秦淮河，更多的是人文、是風(fēng)情，尤其是，開挖大觀河的當(dāng)權(quán)者，是曾經(jīng)“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

盡管吳三桂只是一顆流星，不像云南沐家那樣世鎮(zhèn)云南280多年；

盡管吳三桂確實有過為紅顏，而政治立場反復(fù)無常，主流思想認為不光彩但卻為他贏得無數(shù)擁躉的一段“黑”歷史；

盡管吳三桂在昆明城，終結(jié)了云南沐家、終結(jié)了南明政權(quán)，結(jié)下了無數(shù)恩恩怨怨。

但是，在開挖運糧河這件事情上，吳三桂與沐英的初衷卻是一樣的：解決省城昆明的糧食問題。

當(dāng)然，沒有如同繼承沐家的所有一樣，延續(xù)老運糧河的功能，不是吳三桂良心發(fā)現(xiàn)，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就不得不說到滇池水位的變遷了。

滇池，亦稱昆明池、滇海，在昆明市西南，云南省最大的淡水湖，有高原明珠之稱?，F(xiàn)如今，滇池湖面海拔是1886米。

之所以加上“現(xiàn)如今”，也就是說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么，滇池湖面的海拔經(jīng)歷了那些變化呢？

古代的滇池北起松花壩，南至?xí)x寧寶峰，東到呈貢王家營，西到今馬街山腳。

在戰(zhàn)國至西漢的古滇國時期，滇池東北岸的水位已下落至1915米左右，今落索坡、龍頭街和黃土坡附近的大片丘陵和平地已露出水面。

至唐宋時期滇池水位降到了1890米，滇池水面有510平方公里；元朝水面縮小到410平方公里，明朝為350平方公里，清朝為320平方公里，今天已不到300平方公里。

這就是滇池的最大變化，昆明城歷史繞不開的自然之力。

沐家之后，昆明的城主變成了吳三桂，他繞不開的，除了那些個人野心、歷史評價之外，還有這滇池水位的降低。

清光緒二十年（1894年）舒藻《創(chuàng)建重建大觀樓碑記》載：

國朝，以吳三桂為平西王鎮(zhèn)滇，乃由近華浦東向會城，開挖一河，計長十里有奇，曰運糧河，復(fù)于會城小西門外里許，開一塘，曰篆塘。塘之前建蓋倉廒，糧船由滇海進運河，直抵篆塘，糧米入倉甚為便捷也。由是迤西州縣沿海一帶，官商客旅楫楫而來，帆帆而去，薈萃于篆塘，稱巨津焉。

當(dāng)然，清初吳三桂疏浚運糧河之前，這條河可以通船也是事實。

因為明崇禎年間徐霞客《游太華寺山記》載：

“出省城，西南二里下舟，兩岸平疇夾水。十里田盡，萑葦滿澤，舟行深綠間，不復(fù)知為滇池巨流，是為草海?！?/span>

說的就是從大觀河乘船進入草海的經(jīng)歷。

但徐霞客乘坐的是供客人乘坐的游船、小船，與運糧食的大船、重船應(yīng)該不是一樣的。

所以，為解決運糧大船通行，清朝康熙年間，吳三桂于1673年才不得已開挖疏浚另外一條“運糧河”：篆塘河也就是今天的大觀河。

當(dāng)時叫西門河，并在小西門外、現(xiàn)今的倉儲里，修建篆塘，建蓋的糧倉，叫做小西倉。

這條吳氏“運糧河”，一度是整個滇中水運的大動脈，一直是昆明西南方各縣和省城之間的重要交通線。滇池沿岸的晉寧、昆陽、呈貢等地糧草由大觀河運到昆明，以供應(yīng)省會。

吳三桂之所以要開挖大觀河，原來真的不是為風(fēng)情、為紅顏，而是為糧食。

然而，事情想到了開頭，卻沒能想到結(jié)尾。

吳三桂在昆明、在云南廣集糧草，原來所圖甚大！

現(xiàn)在我們當(dāng)然知道了，在過去，應(yīng)該也是路人皆知。

至少康熙小皇帝對吳三桂這樣的行徑，已經(jīng)到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的程度，于是毅然決然地下令“削藩”。

后來的故事也就那樣了，不過昆明城里的翠湖，又迎來了一個高光時刻：吳周第二任皇帝的皇宮，也就是“洪化府”。

這些鬧劇一般的事情不理會也罷，不過我們今天的主題“運糧河”又一次成為主角了。

清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清軍入滇征討接替吳三桂當(dāng)大周皇帝的孫子吳世璠叛亂，包圍昆明。應(yīng)該是昆明外圍地區(qū)而不是昆明城。

最初的時候，清軍因為水土不服、不知道實情，忽略了滇池沿岸的大米依然可以經(jīng)水道進入城中，吳世璠得以支撐半年。

后來被隨軍入滇的布政使王繼文查知，封鎖了滇池。吳世璠糧食來源斷絕，很快也就土崩瓦解?？磥砘实奂掖婕Z也不多啊。

所以，大觀河，真的可以稱作是“吳氏運糧河”。

新運糧河：為什么這么叫是個迷

之前一直在稱“老”運糧河，如果沒有“新”運糧河，稱“老”就多余了，而事實是：昆明真的有新運糧河！

新運糧河，主干渠西北沙河起于車頭山，另外一個源頭是長蟲山腳下的東方紅水庫，從西北方向入主城。起于城市郊區(qū)，經(jīng)五華區(qū)、高新區(qū)及西山區(qū)，穿過鬧市區(qū)后，止于草海，是昆明城區(qū)12條防洪排澇河道之一。

老運糧河、新運糧河，傻傻分不清的人真的不止一個，甚至還有...，不說了吧？

讓人蒙圈的還有，昆明高新區(qū)的主干道、直通管委會的這條路，也直通玉案山腳下的海源寺，因此叫作海源路：海源北路、海源中路，海源南路。

然而，在海源北路邊上、在海源中路中間的這條河，卻不是海源河！而是新運糧河！

最讓人不解的是：昆明西北部被山重重阻隔，不通什么大江大河，也沒有連接什么能聯(lián)通富庶地區(qū)的重要關(guān)隘道路。

一條河，命名運糧河，但哪里來的糧??？運沙朗石盆寺或者長蟲山的石頭還差不多！

查閱了很多資料，一直不知道新運糧河來歷，也沒有太多的信息。所以老早就想寫運糧河了，但一直無法動筆。

直到最近，因為探訪海源河，追尋西邊小河，來到西邊西邊小河匯入新運糧河入口處，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才豁然開朗：

這些龐然大物是什么？糧倉！大國糧倉！

親自探訪的記者這樣名命這些萌噠噠的龐然大物：

一是高大平房倉，這種倉房裝糧高度高、跨度大、造價適中，防潮性能好，被稱為“高平平”；

二是淺圓倉，這種倉房單倉容量大，占地面積適中，機械化程度比平房倉高，糧堆與外界熱交換慢，被稱為“淺圓圓”,其單倉可裝糧8000多噸，按照“每人每天一斤”糧計算，一個倉的糧食夠5萬人吃上一年；

三是立筒倉，這種倉房機械化、自動化程度高，占地面積小，容量大，密閉性能好，作業(yè)效率高，流通費用低，被稱為“立筒筒”。

這里，就是昆明人的“飯碗”：中儲糧昆明直屬庫。名字很是高大上，聽聽就讓人肅然起敬

仔細觀察，這里一邊是河道，一邊是云銅鐵路，可以連接入成昆鐵路線，直通全國，在周圍沒有這些高大住宅樓的時候，無論是水運還是鐵路運輸，都很方便。

非?？赡?，甚至是肯定，新運糧河的命名與這里一定有關(guān)系！

大膽推測一下：

應(yīng)該是在共和國成立之后，隨著昆明城市的發(fā)展、和平穩(wěn)定的到來，已經(jīng)不再需要將糧食運到高墻圍起的老昆明城內(nèi)了，但集中收儲糧食的糧倉和場地還是需要的，就算到了今天同樣需要。

于是，在距滇池草海不遠的張家村附近這里，就被選為昆明城新的糧倉；于是，一條依然可以通過滇池、草海運送糧食到這里的滇池入湖河道，就被重新命名為“新運糧河”。

而糧倉之上的河道，盡管沒有承擔(dān)過運糧的職能，因為下游河道被命名為運糧河，于是一整條河都“沾光”，成了昆明的“新”運糧河。

完美！

細細數(shù)來，昆明不大的一個城市，短短的幾百年間，就有了三條正宗的“運糧河”，如果在加上之前肯定有這樣功能的母親河“盤龍江”，就是四條！

難怪，沐英專門聘請的風(fēng)水大師汪湛海會發(fā)出“五百年后勝江南”的預(yù)言。

難怪，民國時期，流亡昆明的大師們會對昆明城邊“蟹嶼螺洲”“萍天葦?shù)亍?，城?nèi)城外河流縱橫、湖泊清幽，勝似江南的城市風(fēng)光印象深刻。

冰心在《默廬試筆》中說：

“這里完全是江南風(fēng)味，柔媚的湖水，無際的稻田，青翠的山，斗笠，水牛，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在表現(xiàn)著南國的風(fēng)光?！?/span>

看來，有無數(shù)條“運糧河的古代老昆明城，真的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高原“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