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勒，當秋天到了一年中最后的日子時，我碰巧趕上學(xué)校老師偷秋（姓名）的弟弟的婚禮。偷秋是藏語的發(fā)音，由于我實在不清楚應(yīng)該用那兩個字才是正確的音譯，就干脆選一個詩意的搭配了。
偷秋是個喇嘛，也是學(xué)校里教孩子念誦經(jīng)文的老師。長得清瘦、精神，說起話來斯斯文文，干起事來干凈利索，加上做喇嘛剃掉的光頭，像極了秋天時落葉的樹，安安靜靜的就把在秋季應(yīng)該完成的事情都給結(jié)束了。
在康勒的冬季來臨前，要說誰把秋天給偷了，我想他就是那個偷了秋天的人。
學(xué)校里的孩子平日除了學(xué)習(xí)經(jīng)文以及參加我安排的各式各樣的課程外。還會有一些其它的工作。比方為許愿之人在學(xué)校誦經(jīng)祈福；還有便是像這次婚禮般邀請了他們?nèi)ヌ柚d。而這些都是有收入的。
誦經(jīng)的供施（費用）是隨心的，不一定是錢，也不用給了才念。那些許愿的人大多不在本地，只托人告知學(xué)校需何時為他向上蒼求拜，學(xué)生們定會準點開始誦讀，絕不延遲缺席。供施也是托與人捐到學(xué)校，或者什么時候捐就什么時候捐……
學(xué)校里的每次祈福，就好像遠方的他們在心結(jié)纏繞的那頭，學(xué)生們在祈求佛祖保佑的這頭，兩不相見，全仗了信任這條金線，把聲聲美好的祝愿給傳遞了過去。
為他人祈福是天賜的責(zé)任，為婚禮舞蹈就是凡塵的工作了。收入是每個孩子一人十塊。這也是他們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財富。然而最重要的是，婚禮當日能夠解決幾十個孩子一天的吃食……
在得知婚禮舉行前的一周，孩子們就在每天課程結(jié)束后聚攏到一起排練舞蹈。藏族人民熱情大方，舞蹈也隨了他們的性格一樣奔放。跳起舞來長袖翩翩，動情歡悅。舞前領(lǐng)唱的十五歲男孩旭達，歌聲則嘹亮悅耳。
似乎所有少數(shù)民族都有對音樂敏銳的感官和對節(jié)奏音準良好的天份。當然，還有一副以生俱來的好嗓子！就像在歷史記載之前，他們便已圍繞著熊熊火光，練習(xí)如何用舞蹈和歌唱向頭頂?shù)囊箍?，腳下的土地以及一切自然的饋贈，表達對偉大恩典的崇敬和感謝了！
婚禮當天早晨五點，我就帶著孩子們來到偷秋的家。準備著需要表演的各種行頭。那些眼前絡(luò)繹不絕前來幫忙的人們據(jù)說四點就到了。
翁扎村不大，僅有幾十戶人家。遇到這樣的喜事，全村就都湊到了一塊。這不單是兩戶嫁娶人家自己的事了，在今天，弟弟的婚禮已然成了村子里最重要的活動，人人都會跑來慶賀，整個村落因為弟弟的婚禮在這個長冬無夏的地方活了起來。仿佛一只長久臥伏在寒冷草原下的大狗，忽然站起身，抖落背上的冰雪，歡快地向著遠處傳來的一聲犬吠聲跑去。
和漢人一樣，參加藏族的婚禮也是需要隨份子的。在康勒多是二十、五十或一百元錢。只是裝份子的紅包換成了白色的哈達。
我把包裹著一百元錢的哈達遞給了專門等待在院子里掛禮單的人，他一邊說著情切的話，邊認真的在本子上用藏文記下姓名和錢數(shù)。圍看的幾個村民興高采烈地拍著我的肩膀，我打了招呼剛要走，卻被記禮單的給叫住了，他站起身給了我一袋裝有油餅和糖果的小禮包，隨后又遞給我一個哈達。我打開哈達一瞧，里面包著十元錢，還有一個普通的瓷做的小碗。
我不太清楚用意，就詢問了身旁的藏族翻譯江真。原來，十元錢是禮尚往來；小碗?yún)s是今日宴席上我自己所用的餐具，結(jié)束后就可以帶走留作紀念。而獻"哈達"是藏族人民最普遍的一種禮節(jié)。在西藏，婚喪節(jié)慶、迎來送往、拜會尊長、覲見佛像、送別遠行等，都有獻"哈達"的習(xí)慣。
獻"哈達"是向?qū)Ψ奖硎炯儩?、誠心、忠誠、尊敬的意思?；槎Y前的互換哈達，有點像是藏民進入寺廟大門時，也會先獻上一條哈達，然后參拜佛像，到各殿參觀，隨坐。等到離別時，就要在自己坐過的座位后邊再放下一條哈達，表示我人雖離去，但我的心還留在這里……
過去的康勒，人們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待牦牛吃光四周的草原后，就趕著它們，收拾起家當搬到很遠的另一塊水草肥美的土地。就這么地在遼闊的高原上，走走停停，四處為家……最近一些年，政府為了保護生態(tài)的需要，避免草原被大批牦牛無規(guī)劃的啃食殆盡，也為了有利于當?shù)氐陌l(fā)展建設(shè)?？茖W(xué)的將每個村子四周的草原劃分成了數(shù)塊，牦牛吃完一塊再換另一塊。當繞了一圈再回到最初的那塊草場時，又已重新長出鮮嫩的新草了。這樣的話，牧民無需遠走他鄉(xiāng)也能夠像農(nóng)耕民族那樣長久定居下來，免了每年四處奔波的苦累，在固守下的土地上開始發(fā)展生息。直到了今天，除一些極為貧困的牧民外，許多都已從帳篷搬進了土木搭建的永久性的房子里。
也許是為了不忘如流淌的血液一般飄零的歲月，在結(jié)婚這個足夠古老的儀式活動中，當?shù)氐牟孛駸o論是否住進固定的屋舍，依舊會在草原上搭建起帳篷?；槎Y和宴請賓客就都是在帳篷里舉行。這就如同今天的一些漢人還是會選擇舊式的婚禮一樣，坐花轎、穿古衣、跨火盆等等。只不過我們多是為了新鮮和體驗，而他們卻是因為守舊與傳統(tǒng)……
搭建帳篷的多少和大小與家里經(jīng)濟情況緊密相關(guān)。偷秋家算不上富足，但在當?shù)匾矊儆谧∩狭四疚輷碛惺畮最^牦牛的“中產(chǎn)”家庭了。
于是，家門前的草地上搭起了五頂帳篷，中間一頂全黑且更大一些的帳篷格外的惹人注意。由于感謝我的遠道而來，我就被安排坐進了那頂黑色的帳篷里。
當我把瓷碗放到桌上時，幾位藏族婦女連忙幫我沏了一杯奶茶，還在碗里盛滿了做熟的牦牛肉。奶茶和肉是敞開供應(yīng)，一口大鍋就安置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咕嘟……咕嘟……燉著牛肉。燒火的燃料是牛糞，調(diào)料有酥油、鹽，還有他們添加完牛糞后站在鍋頂拍手時落下的粉塵……
牛肉的味道其實蠻好，保持了天然食材最原始的滋味。只不過由于高原沸點和大塊形狀的原因，需有強勁發(fā)達的咬合肌才能咀嚼下咽罷了。從早晨到下午婚禮結(jié)束，除了中午配加的酸奶，燉牛肉是僅有的菜，也是唯一的主食……
前來參加婚禮的人里，有喇嘛和一些虔誠的藏民，其中就包括大部分的學(xué)生都是吃素。這種情況，主人早已準備下當?shù)胤Q作“人參果”的一種很小的植物根莖。煮熟后，加入酥油或酸奶。味道獨特，吃起來糯香爽口。
由于不像漢族婚禮時新人需要出來待客敬酒?；槎Y期間我便從頭至尾也沒有看到新郎和新娘。做哥哥的偷秋倒是一直忙里忙外跑進跑出。
我心想，或許他們是在木屋內(nèi)相互接受了這場婚禮對未來生活創(chuàng)建出的牢固的希望，并感受著由此帶來的寧靜心境了吧！總之，不管在哪兒，今天，他們的心靈溶合在了一起，能夠從此加倍發(fā)出光芒！這場婚禮已為他們將來美好的生活戴上了花冠！
世間的每一個婚禮，都是在實現(xiàn)同一個目的下呈現(xiàn)出各自不同的特質(zhì)。這些特質(zhì)面貌千奇百怪，味道、形狀、光亮、聲響都是獨特的。但人們總是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它們面貌的總印象，那就是歡樂！
當旭達天籟般的聲音從外面?zhèn)鬟M來時，我知道孩子們的舞蹈開始了，長長的袖子將再次翩翩飛舞，伴隨對新人的祝愿，對家鄉(xiāng)的熱愛，伴隨著歡樂飛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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