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牙牙學語時起,便總聞得父親摛宣潤穎時,自一方石硯中逸掠鼻尖的墨香。
那時,母親總是捧著一盞清茶,低眉顧案,淺吟紙上墨跡,裊裊茶霧攜著雨后春意,與油墨香氣一同潤透心肺。而將眉頭鎖了個緊,費勁的踮腳扒著桌案的我,也在這般熏陶之下,不期然與詩詞相遇。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div>
初逢它尚早,是母親輕柔吟唱,悠悠目光,是父親粗礪手掌,手把手地一筆一劃,是在后院里一顆不知名的花樹下時,染上襟擺的雅香。繞是不解其意,卻牢牢地將在這盛春花繁時節(jié),擱在一旁的短粗枝丫、歪歪扭扭的泥上詩,合著父親寬厚掌心的溫度,一同封入心君適宜生長的一處,隨著胸腔鼓動,碾作塵粒,融入骨血肌理,深入四肢百骸。
經(jīng)年滋養(yǎng),游落于罅隙的塵粒浸透養(yǎng)分,伺機破土。
當我站在高大的書架前,觸目于以線纏脊的《飲水詞》時,鼻端似又掠過埋在記憶深處的茶墨春泥雜糅氣息,血脈里蠢蠢欲動的念頭倏爾生根發(fā)芽,仿佛沉睡了千百個日月的故人歸來,腦內(nèi)驟然浮現(xiàn)出杜子美的“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福至心靈,觸指覆書脊,小心翼翼取下了這本納蘭詞。
“昨夜個人曾有約,嚴城玉漏三更。一鉤新月幾疏星。夜闌猶未寢,人靜鼠窺燈?!?/div>
恰閱至納蘭公子此篇臨江仙,便不由啞然擺首,書桌上的臺燈柔柔地映明紙頁,而我正在與五百年前的大才子“推心置腹”。
不經(jīng)意間遇到這首詞,猶是多少產(chǎn)生了一些共鳴。在很久很久的一夜寂靜,他是否也在秉燭夜思?那夜的月兒可有今夜這般鋒弦?
撲哧,是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此后,我便常與詩詞為伴。或晨霧未散之時,或暮靄彌天之際,與清新明麗的《樂府詩》品茗,與嬌憨溫軟的《子夜歌》逗趣,亦或是同質(zhì)樸奔放的《詩經(jīng)》踏青。
高樓之上,青絲摻雪的女子慽哀聲聲:“式微,式微,胡不歸?”殘垣一隅,衣衫襤褸的老朽仰面高呼:“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城關(guān)之間,披甲持矛的士卒奮勇不懼:“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一日目歷,若要叫我言道,只能借孔夫子所言:“詩三百,一言蔽之思無邪?!?/div>
現(xiàn)如今,恍然重讀兒時那首牢記的《紅豆》,呈現(xiàn)在腦海中的,便不僅是父親劍拔弩張的草書,還有昭明太子蕭統(tǒng)與惠娘的情殤,那顆他親手種下的相思,在兩百年后被摩詰路遇而見的合抱紅豆樹,慨然萬分,揮筆而落下這首千古絕句。而后世之人將之咀嚼,摻雜上朝代更替的思鄉(xiāng)情懷,無論是哪一種,都已經(jīng)被歲月熬成一碗紅豆羹,點落在心頭化作一粒殷紅的朱砂。
相遇,相識,相知……無意間埋下的種子,已經(jīng)茁壯成一樹虬枝花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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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也.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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