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岡，有一段“河東獅吼”的歷史冤案
很多人都將前幾年熱映的喜劇片《河東獅吼》稱為“中國古裝版的《我的野蠻女友》”，這個比擬看似很恰當，但這兩部片子的實質(zhì)卻不一樣。前者的歷史素材具有大半的真實性，“河東獅吼”的成語早就存在。后者其實是虛構的浪漫愛情片，因為在男權主義盛行的韓國，女人一般是沒有“野蠻”的權力和空間的，所以在韓國男人看它，是灰姑娘式的浪漫；以韓國女人的視角，是“穆桂英掛帥”、“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式的勵志。
前幾天教學蘇軾文章《方山子傳》，特意關注了一下“河東獅吼”這一成語的來歷。才發(fā)現(xiàn)其實這是一樁歷史冤案。
成語“河東獅吼”出自蘇東坡的詩，其詩曰：“龍丘居士亦不幸，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贝嗽娫从谝欢闻藙穹虻墓适?，本來是贊譽女性的一首詩，卻被先人曲解成女人像母老虎一樣兇悍，“河東獅吼”由此廣為傳播。要想追根究底，還需從一段故事說起。
東坡先生有位好友叫陳公弼，官至太常少卿、工部侍郎，陳公弼一生為官，但他的兒子陳季常因受道家影響，卻樂于隱居。這陳相公過慣了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生活，突然想尋求自由自在閑云野鶴的精神境界，于是，在黃州的岐亭山蓋了一片莊園，自號“龍丘居士”。陳相公喜歡結(jié)交賓客，談佛說理。又留存著文藝青年的特質(zhì)，因此家里養(yǎng)了幾個歌妓。每逢有朋自遠方來，陳相公都要盡地主之誼，與客人對酒當歌，高談闊論，命歌妓歌舞助興?？墒撬姆蛉肆阌ⅲ娨晞±锔拿麆⒃露穑┖懿粷M意陳的不思仕途，尤其不滿意陳喝酒時找美女來斟酒夾菜，跳舞唱歌。有時，陳相公酒意正濃，美女們歌舞正酣之時，柳氏就醋性大發(fā)用東西敲打墻壁，大喊大叫，把美女們?nèi)稼s走，以此煩擾氛圍驅(qū)逐來賓，陳相公自知理虧但很無奈。
這個陳相公就是蘇軾的散文《方山子傳》的傳主。東坡先生作為陳相公父親的朋友，又是當時的學界泰斗，如今被貶黃州，陳相公肯定是多次盛情邀請他參加夜宴，因此東坡先生也就親身領教過柳氏的“獅吼功”。于是，他寫了一首詩《寄吳德仁兼簡陳季?！罚⒏叫艑﹃惣境Ｕf：“我有一絕句，煩請秀英君一看?！痹娭薪栌昧朔鸾逃谜Z“獅子吼”，“獅子吼”在佛教里指“如來正聲”，是一種褒義的贊譽，同時獅子也是佛教護法神之一。東坡先生想藉此規(guī)勸陳相公不要追求另類，服從妻子的教誨。原詩本是贊譽柳氏是“正義之聲”，所以要求陳“煩請秀英君一看。”否則，東坡先生即使酒喝得再高，也不會沒事找人挨罵。
“河東獅吼”的故事值得反思。由于古時的婦女地位低下，在君權、男權思想壓制下，婦女們只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柳秀英看著丈夫成天不務正業(yè)，夜夜鶯歌燕舞，她能心平氣和嗎？想挽救丈夫又自知力不能及，惟有做出一些舉動，以達到告誡目的，也正由于柳秀英的“如來正聲”，才使陳季常感到愧疚，從而有“柱杖落手心茫然”的感受。所以河東獅子絕不意味著“小女子抖了回精神”；“妻管嚴（氣管炎）”也絕非男人的不幸，甚至可以解釋為妻子對丈夫的疼愛、牽掛有些過多過濃。
其實這陳季常的家庭生活也的確算得上幸福，蘇軾《方山子傳》為證：“呼余宿其家，環(huán)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杯h(huán)堵蕭然、家貧如洗之際，竟能坦然自若自得，試問一個沒頭腦只會大呼小叫的愚婦、悍婦又豈能有這般素養(yǎng)？
大概陳季常懼內(nèi)很有喜劇因素，從明朝開始就被人寫入了劇本，昆曲、京劇中的還有經(jīng)典名劇《獅吼記》。于是故事流傳更廣，傳來傳去，到了《河東獅吼》這樣的喜劇片中，就把柳秀英傳為了兇悍的母獅子、母老虎，把陳季常傳為了不學無術、花天酒地、膽小懼內(nèi)、楚楚可憐的妻管嚴。連東坡先生在劇中也成了整天游手好閑的人，想方設法攛掇陳相公去逛妓院的屌絲，猶如唐伯虎。陳氏夫婦和東坡先生若泉下有知，當會比竇娥還要冤呢。
不過即使陳季常是真正的怕老婆，也沒啥見不得人之處。早在之前幾百年，歷史上就有幾個典型的妻管嚴的名人故事。
其一是東晉宰相王導，他的妻子曹氏妒悍，王導拿她沒辦法，偷偷在外納了個小妾，生怕夫人知道。有一天，王導手持拂塵，同門客正在清談，忽有人報道：“夫人來了”。原來曹夫人聽說他在外面包了“二奶”，前來興師問罪。王導嚇得奪門而出，跳上牛車就要逃。他用拂塵柄將牛兒亂打，無奈牛兒太遠，塵柄太短，打不到牛身上，牛還是慢慢吞吞的拉著車走，王丞相急得只差暈過去。后來皇帝司馬睿聽說了這事，故意以他有功為由獎勵加他九錫，其中賜了他兩件最特別的物事，叫做“短轅犢”、“長柄麈”。這以后，王丞相跳上牛車逃跑可以打著牛兒走快一點了。
其二是唐代名臣房玄齡，他老婆連唐太宗都畏之三分。唐太宗賜了位美女給房玄齡做妾，房玄齡堅辭不敢受。唐太宗把房夫人召進宮，拿杯醋威脅她說，如果不讓丈夫納妾，就喝了這杯毒酒。房夫人說：“妾寧妒而死！”，一口就喝光了。唐太宗嘆氣，這女人連我看了都怕，莫提房玄齡了，從此不再提賜妾之事。于是從此就留下了這段“吃醋”的佳話，“吃醋”也便成了戀人嫉妒的代名詞。
中國現(xiàn)代學術史上,也有兩位大家深以“懼內(nèi)”而聞名。一個是周作人，他被老婆逼得與魯迅兄弟失和，后來甚至做了漢奸。另一個則是胡適，“胡適大名垂宇宙,夫人小腳亦隨之”， 成為了民國史上的“七大奇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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