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兩位文藝青年的終極走向
黎小桃
發(fā)布于 云南 2019-11-27 · 3.2w瀏覽 14回復 23贊


論兩位文藝青年的終極走向

黎小桃/文

 

1.過去

有天傍晚,在餐廳吃飯,吃到一盤羊肉,突然想到蘇小羊,發(fā)現跟她斷聯六七年了。蘇小羊這個女子,對我來說是個十分魔幻的存在——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從小到大,我倆互為密友,像一個難以分割的共同體,或者一對雙胞胎姐妹花。梳著黃毛小辮兒,舔食一根沾了彼此口水的棒棒糖。她堵截,我出拳,把那個欺負我們的男生揍得鼻涕冒泡泡。 

論武功,我比她高一丟丟,論藝術造詣,我低她三丈多。

小學美術比賽,我用十幾種色彩鮮艷的蠟筆,畫了一個放學路上的小女孩,構圖草率,配色大膽。

蘇小羊看了說:“幼稚得小學生似的?!?/span>

“你懂個屁,我們本來就是小學生?!?/span>

“你懂個屁,藝術應該高于生活??催@里,手腳都畫順拐了?!?/span>

還真是,那女孩跟神經病似的在路上跑著。我一下就慫了,請她修改。

改完的畫作,簡直堪稱完美——擦掉了小女孩,只保留一個書包擱在地上,遠景是藍天,近景草叢和花朵,幾只蜜蜂在花蕊上工作,畫名《放學路上》。

這畫獲了一等獎,獎品是一盒巧克力。我倆坐在在校園的花壇上分食這個殊榮,四條小胖腿懸空一甩一甩的。

我得意地說:“看,我永遠是第一!”

蘇小羊含著一嘴巧克力,用吃了十斤巴豆卻拉不出屎的表情看我。

那天的風極其繾綣,吹過來又吹過去,我們在校園的細風中跑著,走著,坐著,漸漸長大了。

長大的途中,開始迷戀閱讀。

我讀的范圍龐雜,文學、地質、漫畫、哲學,醫(yī)理穴道,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亂七八糟,像一個貪吃的嬰兒,不管什么維生素營養(yǎng)都要拼命汲取。

蘇小羊很執(zhí)拗,只讀文學類,愛倫坡、卡夫卡、史蒂芬·金、東野圭吾以及村上村樹,在廣闊的文學海洋里深潛乃至被淹溺。

成年后,我們順理成章地長成了兩名矯情的文藝青年,從不關心糧食與蔬菜,看到一支鼠尾草或者一朵百里香,就把自己感動到不行。

沉迷工作?不存在的,已將生存成本降到最低,一顆饅頭就能解決每餐的熱量供給,幾十元大T恤和棉布裙是文藝青年的橙色裝備。

時間和精力都安置在網絡文學社區(qū)和BBS,密集地寫作,沉悶的鍵盤敲打聲擊穿了黑夜,傳至遠方的星辰和大海。

周末,到翠湖邊的麥田書店閑逛,很少出錢買書,都是抽一本下來坐在角落使勁看,書店老板每次看我們的眼神像發(fā)了霉。

在書店耗了大半天,再去咖啡店喝兩杯藍山咖啡,濃郁的略帶果味的藍山咖啡,是心靈柔順劑,把情緒里的每一個毛刺都捋順按平了。

那間咖啡店建在丁字坡旁邊的一處高臺上,銅藝桌椅,英式咖啡杯和點心盤,在夕陽下閃著文藝氣質的幽光。

街面很熱鬧,齁甜的情侶,急匆匆的外賣小哥,快樂的孩童,倨傲的精英人士,麻木的店員……我們小口嘬著咖啡,坐在上面俯視眾生,內心演了很久“你們這些凡人”的戲碼。

鄰座有個大帥哥,長了《暮光之城》愛德華·艾倫那樣俊美的五官和蒼白的皮膚。我想來想去,不知道怎么搭訕,只好撿了一片樹葉,走過去問是不是他掉的?大帥哥像看傻逼一樣看我。

蘇小羊坐在那里,尷尬無比,恨不得當場捅死我!

 

2.爭執(zhí)

后來我們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是對未來人生模式的設定產生了分歧。

那時,蘇小羊在寫一個短篇小說,高潮部分卡住了,無論如何總是寫不下去。而我打網游被隊友坑,團滅啊,簡直是對我這種游戲大神的頂級侮辱。所以,兩個人都氣鼓鼓的,書房的氣壓很低。

我突然就沮喪了,成天創(chuàng)作創(chuàng)作盡頭在哪兒呢,天黑寫到天亮,鍵盤敲爛好幾個。

我決定和蘇小羊聊聊。

端著一杯紅酒從客廳這邊走到那邊,總是找不到最舒服的位置,最后干脆坐到地板上,盤著腿,披個袈裟就跟唐僧似的。

我跟唐僧一樣溫和,我說,咱也算大齡青年了,寫了幾百萬字,書也出版幾本了,歇一歇吧,理想該為生活讓步了,是時候談一場戀愛了,然后結婚,生個娃,開始過一種嶄新的,正常的,普通的,寧靜的,安妥的生活。我期望——有人陪我立黃昏,有人問我粥可溫?

蘇小羊說,創(chuàng)作者和創(chuàng)作行為都是孤獨的,我理解你對孤獨的厭倦,但是朋友,不要過于重視時光好么?年齡只是刻度而已,文藝青年必須一直活在詩和遠方,為自己理想辯解的時候才更有力量。

誰說文藝青年就該孤獨一輩子呢?

我她媽不做文藝青年了行么?

為了印證自己觀點的正確性,我們不停拋出海量參考文獻,舉證,駁回,辯論,再舉證,再駁回,再辯論。幾十個回合下來,三天三夜過去了,仍然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小羊的意志力驚人,在這場持久戰(zhàn)中,我累得奄奄一息了,她還不依不饒。

她說:“偉大的藝術家從來不被生活禁錮,他們的精神和情緒是永遠自由的!”

“然而他們老了沒人推輪椅。”

“婚姻從來不是人類幸福與否的唯一標準,甚至是悲哀的起點!”

“然而他們老了沒人推輪椅?!?/span>

“有人負責繁衍生息,就有人應該負責星辰和大海!”

“然而他們老了沒人推輪椅?!?/span>

“為什么一定要坐輪椅,老了不能動彈的時候可以選擇體面地死掉,而且難道不可以請護工?”

“那么護工的老公沒人推輪椅?!?/span>

我們像捉對廝殺的兩員大將,武力值相近,初始血條一樣,熟悉彼此的戰(zhàn)略和套路,卻企圖把對方按在地上摩擦。

嗓子啞了,眼神也頹了,誰也沒占著一盎司上風,最后只好草草地鳴金收兵。

帶著耳機聽《斯卡布羅集市》,“你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代我向那里的一位男孩問好,他曾經是我的愛人,叫他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我聽的是莎拉·布萊曼的版本,歌聲空靈,一個姑娘思念家鄉(xiāng)小鎮(zhèn)上的情人,思念如流水涓細而舒緩。

她聽的是保羅·西蒙的版本,悲傷,沉郁,故去的戰(zhàn)友和家園在回憶中逐漸模糊。

幾天幾夜沒睡,蘇小羊瞪著兩只碩大的熊貓眼,眼神穿過天花板放眼天際:“我要走了,隨便找一個什么大山,住下來,要寫詩寫散文,還要種迷迭香?!?/span>

“你不會煮飯,山里又點不到外賣,會餓死的啊?!?/span>

“那就麻煩你來收尸,馬革或者草席裹一裹,刨坑埋了。”

“咱倆的交情一口薄棺總是會買的。說到棺材,你喜歡什么款式,翻蓋的還是滑蓋的?智能的可不行呀,很貴的?!?/span>

“滾。”

 

3.送別

蘇小羊很淡定,以最快的速度賣掉房子和車子,割斷了與這個城市幾十年的情分。

春城昆明,屁大點地方(至今也才修到三環(huán))),但氣候溫和,百花盛開,是外地人神往的養(yǎng)老休憩之地。然而在蘇小羊眼里,一文不值。

其實這是價值序列的問題,從古至今,有人視溫飽為人生第一要素,有人將情緒自由擱置于油鹽柴米之上。

我倆的價值取向偏于后者,只是范圍不同。

我是狹義的情緒自由,比如因為寫作惹出一些是非,這對于網絡寫手來說,不可避免,何況我是一個驍勇善戰(zhàn)的作者,跟我懟過架的網友,沒有三千也有八百。

許多個清晨與黃昏,我扛著一把斧頭在網絡世界橫行,既孤傲又暴躁。許多人死死盯著,伺機奪取我的純鋼斧頭和鈦合金鍵盤。曾經跟一個網友在論壇吵架,吵了幾天幾夜,吵架帖蓋起幾千層樓,吃瓜群眾跟過年似的興高采烈。

我跟人吵架,或者跟人假惺惺地胡吹互捧的時候,蘇小羊總是以一種疏離而冷漠的上帝視角看著我。我十分痛恨她那個表情,顯得我很粗鄙。那個時候,她選擇性忘記了她攢很久的錢買一個LV包包的事。

這個雜碎,呸。

然而她要走了,我還是放聲大哭。這些年我們相依為命,相互diss,相互成就。

如果她香煙,我必是打火機。

她是鼠標,我必是鼠標墊。

她是綠林,我必是大盜;

她是胭脂,我必是賈寶玉;

她是賈寶玉,我必是林黛玉、薛寶釵、史湘云、花襲人的合體;

她是十二釵合體,我必是曹雪芹2.0。

但我們并不是拉拉,也沒有義結金蘭,性格迥異,興趣沒有絲毫重疊。

蘇小羊更像是一個仙子,遙遠,安靜,白皙,柔和,神秘,溫良恭簡讓,禮義仁智信,四書五經點亮了她的眸,顧盼自如。她的內心世界里,有籬笆墻,閃著樸素的光;有秋天,蒿草,和馴服的貓;有詩歌,星光一樣流出,她在南,詩意流向四方。

而我,是一個魔,九級道士將我封印在黑壇中,我破壇而出,大殺四方。也是一頭獸,在滾滾紅塵行走,霓虹燈染紅我的皮毛,沿途硝煙四起。

我記得,送她離去的那天,機場下著細雨,雨絲弄濕了我們的睫毛。

她依然一身女文青標配——亞麻襯衫和棉裙,背著輕薄的行囊,很敷衍地揮了揮手,小步細碎,瘦削而羸弱的背影,漸漸融入候機室的人流中,如同一片顏色淡薄的花瓣飄進一條溪流。

那個景象非常的憂傷,像文藝電影里的女二號送別女一號,畫面構圖那么唯美,背景音樂那么悠長,我放縱地流下了許多眼淚。

再見,我的朋友,多么果斷的分別,來不及握手。   

我們選擇了不同的路線,一心一意地走向了自己的未來式。

 

4.重逢

那個時候的未來式,就是現在。

回憶的柵欄一旦打開,圈養(yǎng)在里面的猛獸禽魚等活物,烏泱烏泱地撒腿跑出來,把我圍困。

我要突圍。

立即乘機飛往滇南,出機場后,轉大巴車,再轉小巴車,折騰了整整一天,黃昏的時候乘三蹦子到了一個山寨腳下。

山路順應山勢的走向,像一堆打亂的毛線,彎曲得沒有規(guī)律可循。寬度只夠一輛國產摩托車通過,路面點綴著羊糞蛋,幾只屎殼郎歡樂地推著它們的晚餐前進。

紅土,翠松,麥苗,灌木叢等,乖巧地站在天空下,一群白霧纏繞在這些物體的間隙。這他媽不是人間仙境還能是什么呢?我大口呼吸,大口吐氣,我開始羨慕蘇小羊。

路邊發(fā)現一支毛絨絨的蒲公英,摘下來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把搖搖欲墜的小傘。突然想起電影里的文藝女子,將蒲公英放到嘴邊緩緩吹一口氣,多么旖旎的畫面啊,男性觀眾都會愛上她。   

事實是我舉著蒲公英,朱唇輕起……忽然一陣妖風過來,吹了老子一嘴毛!

到半山腰,山勢漸漸開闊,麥田和玉米地的尺碼明顯增大,大咕咕雞慢悠悠地啄食穗花,山羊和水牛隔著一方水田癡情對望。

然后看到一個村寨,二三十戶人家,布朗族典型的干欄式建筑,木樓兩層,樓下飼養(yǎng)家畜,樓上居住人類。芭蕉樹很多,很多,很多(多到必須說三遍),門板那么大的樹葉在黃昏中閃著碧光。

蘇小羊的地址就是這里,云南省西雙版納自治州布朗山,不知道她具體居住在哪一戶。

幾只大鵝跟著我,在寨子里東走走西看看,看啥都好奇,鵝的毛毛咋這么臟不是“白毛浮綠水”嗎?那小樹上掛著的巨型果子是菠蘿蜜還是榴蓮?寨民盡是老人和小孩,年青人都進城務工或經商了吧?

老人和孩子看到我,均是目光一震——鮮艷的耐克阿迪達斯,大背包大墨鏡棒球帽,性別模糊,形跡可疑。

聽到寨子一角有人在大聲叫罵,摻雜著狗吠聲。我這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啊,難以抑制,拔腿朝八卦中心狂奔。

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拿著木棍正在收拾一條中華田園犬。那狗兒還沒板凳高,但上躥下跳極其彪悍,它身后,一名健碩的布朗族婦女在作勢助威,應該是主人。

窈窕女子一邊使著不成章法的打狗棒法,一邊破口大罵:“又是你!又是你!你已經吃掉我兩只小雞崽了!你不是吃屎的嗎?你有病呀!”

狗主人哈哈大笑:“#¥@*&&…#@¥#@&)——*%*”

嗯,原生布朗族話,我聽不懂。

窈窕女子:“我不管!我今天跟它拼了!我今天是雅典娜!希爾瓦娜斯!孫二娘!扈三娘!風雨彩虹,鏗鏘玫瑰!”

我嚼著口香糖,眉花眼笑地圍觀這場人狗大戰(zhàn),漸漸發(fā)現這朵鏗鏘玫瑰竟然就是蘇小羊!盡管她的襯衫又舊又破,匡威布鞋的鞋幫磨出毛邊,但那執(zhí)拗的眼神,那酸不唧唧的口語句式,這很蘇小羊!必然蘇小羊!

我喊了一聲,她轉頭看見是我,愣住,說你來干什么,然后丟下那條土狗拉著我走了。

她家在寨尾的一幢小破樓,外立面長著青苔和蛛絲網,樓板也舊,踩上去吱吱亂響,感覺隨時要碎裂似的。

破屋三間,勉強稱之為客廳臥室書房,屋內僅一床、一椅、一桌、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懸吊在空中的鐵鍋。

蘇小羊說:“坐吧,喝點什么?只有自來水?!?/span>

我環(huán)視這簡陋的生活硬件設施,滇南的夜風溫熱而潮濕,從一個木頭窗子吹進來,從另一個木頭窗子吹出去,對,就是傳說中的穿堂風,跟做夢似的。

我說:“小羊桑,是你嗎?故鄉(xiāng)的花開了呢?!?/span>

蘇小羊白了我一眼,把兩個沒有清洗也沒削皮的土豆丟進火塘中。

 

5.永別

蘇小羊嫻熟地在火塘里扒拉,兩個巨型土豆燒熟了,焦黑的外皮,剝開,里面酥黃噴香。但是很干,我一邊啃一邊捶胸口,不然要被噎死。

這是我們的晚飯,沒有別的食物了。蘇小羊說明天去鄰居家借一只老母雞,燉了招待我,等她的小雞崽長大了再以雞還雞。

我是穿越了嗎?倒回以物易物的朝代了?

我悲傷地看著她:“你的錢包呢?是使樹葉還是貝殼?”

“這些年你讀書沒見甚長進,扯淡的功夫倒是又清奇了許多?!?/span>

我站起來,仰面飲盡一杯自來水,打開大背包,一件件物什掏出來,都是送給她的禮物。紀梵希香水一瓶,Burberry圍巾一條,迪奧唇膏兩支,阿瑪尼漁夫帽一頂。

“看看這些人間煙火,”我躊躇滿志說:“它們都是你的摯愛啊,跟姐回去吧?!?/span>

蘇小羊看著那些物品,眼睛火花帶閃電,但很快就熄滅了。

她轉頭望向窗外,外面漆黑,幾顆星子的光芒不足以照亮白天那綠得驚人的芭蕉樹。

她的眼神穿過黑夜,看向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遙遠到,怎么說呢,大概地球之外的宇宙某一個鬼地方。

我告訴她,我們共同的那些朋友,有人成天碼網絡連載小說稿酬十分豐厚,有人進入商界風生水起,有人致力于地方文化研究、有人被廟堂招安,有人拉一支團隊攢稿……朋友們的現狀,就是人生百態(tài)的其中幾種,但獨自呆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生活的人,除她無二。

“確實,文學價值是藝術價值,它不應該屈服于普世價值觀。”我看著她營養(yǎng)不良的臉頰,“但首先你得活著,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這破地方,生病都找不到藥吃?!?/span>

“山藥算嗎?種了半畝地?!?/span>

這蠢貨,我氣得叉了會兒腰。

蘇小羊擦干凈手上的土豆灰,搬過來她的鎮(zhèn)宅之寶,家里唯一的電器——筆記本電腦,屏幕和鍵盤纖塵不染,玉潔冰清,肉眼可見主人對它的珍愛程度。

在她插上U盤,移動鼠標,點開文檔之前,我猶豫了,我是不是該安靜的走開,還是勇敢留下來?因為,我猜測她的文檔將是反擊我的有力論據。

我的猜測成為事實。

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文檔,里面碼著密密麻麻的五號宋體漢字,詩歌,散文,文藝評論,短篇小說,長篇小說,各種體裁和題材,幾百萬漢字小兵在顯示器上縱橫睥睨。

在波橘云詭的陣法中,我看到一個不怒自威的女將,揮著劍戟在戰(zhàn)場上蛇皮走位,她每走一步,足下化為一寸焦土,她御風而行,寸草不存。

我一時之間有些恍惚,這驍勇氣質,不應該是我的人設嗎?

轉頭看過去,脫離文本世界的她,安靜地坐在那兒,破衣爛衫,夜風吹飛垂在脖頸的發(fā)絲,蒼白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熠熠發(fā)光,似乎馬上就要羽化登仙。

“不如你留下來?!彼f。

“別禍禍我,”我掏手機給她看,“這是我先生,這是我娃。”

照片里,我們一家三個在陽光中吃早餐,切片吐司上的草莓醬,顏色粉粉的,很甜。

“我要走了?!蔽艺f。

“好?!?/span>

“我不會再來了?!?/span>

“我知道。”

翌日清晨,蘇小羊站在一個高高的土坡上,微笑,揮手,久久地目送。

我倔強地向山下走去,沒有回頭。

山間空寂,靜謐,我耳邊一直響著宋冬野悲情而粗糙的歌聲,“說你要跟我走……今天走,明天走,喝不完春城的酒,喝不完春城的酒……在雙子座來臨的時候……”

是的,我與蘇小羊,同年出生,都是雙子座,A型血。

(完)


黎小桃
人中女呂布,馬中母赤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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